太姥姥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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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沙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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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一年新春佳节,母亲说:“除夕早上跟我和你爸去拜一下你太姥姥,我答应每年要去看看她的。”母亲准备着各种祭品,提醒我。

太姥姥,是我母亲的祖母,按我们如皋当地话说,叫“太太”。自我有记忆起,太姥姥就是我最喜欢的人。

这是我刚刚有记忆的某天下午,不知是大院里的哪个小伙伴当着我的面喝了一口牛奶,勾起了我的馋虫,我回到外公家就提出了要求:“小爷要喝牛奶,还要和那谁谁谁喝一模一样瓶子的!”20世纪90年代初期,我们县城里的牛奶不像现在这样各种品牌摆满超市货架,而是需要预订的,当时条件好的人家在大门口会装一个小箱子,送牛奶的工人会每天准时把牛奶放在小箱子里。我家是订了牛奶的,但这种鲜奶一般不到中午就会喝掉,这会儿已是下午3时了,到哪儿找牛奶给我这个小祖宗喝?

奶粉行不行?不行!当时顶级的健力宝?看都不看。我开始哇哇大哭,把全家人哭得束手无策。“走走走,太太带你上街买牛奶!”太姥姥一手拎着一个布包,一手牵着我的小手,这一老一少,从东门转悠到西门,也成了街上一道亮丽的风景线。“陈二奶奶,这是你孙子?”“重孙哦!”“哎哟,老太你好福气!”就这样转悠到了北大街一户熟人家,还正好在太姥姥的一个老姐妹家找到了一瓶尚未开启的牛奶。我一口气把它喝光,嘴唇上还沾满了洁白的奶渍。太姥姥摸摸我的头:“满意了吧?”我喜笑颜开。我哪里想得到我这小小的攀比心一作怪,竟让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家累了半天,几乎跑遍半个如皋城!

七岁那年的夏天,太姥姥不知从哪里给我弄来一只知了,用棉纱线系在知了翅膀上,知了一会儿飞一会儿叫,成了我的玩具。玩啊玩啊,一不留神,倒霉的知了被我一脚踩死了。小孩子没办法只一个劲儿地哭,哭得屋顶快被掀了。在这个俗话说“七岁八岁狗也嫌”的年纪,家里的长辈确实被我这宝贝疙瘩折腾得够呛,从母亲的眼神里看出来她恨不得把我扔了。只有太姥姥默默地出门转了一圈回来又给我弄来一只“备胎”,也用棉纱线牵着在地上爬,我瞬间破涕为笑。但很快发现,这哪里是知了?它怎么不会飞、不会叫?太姥姥悄悄对我说,会飞的是它的哥哥,它年纪小还只会爬。我瞪大眼睛将信将疑。原来这是太姥姥从路边摊位上弄来的一只胖龙虾,她自己又编了一段童话。就这样,太姥姥用她的智慧在我的童年里留下了精彩一笔。

2001年,我已是初中生了,太姥姥也来到了耄耋之年。那年我处于叛逆期,迷上了网吧,经常趁父母工作忙碌,便偷偷跑到网吧去打游戏,有一次被班主任在郊区的一家黑网吧抓了个现行,回家先被父亲狠狠收拾了一顿。紧接着接到了外公的电话,说太姥姥眼睛突然看不见眼前的事物了。听到这一句,我知道自己闯下泼天大祸,不顾三七二十一,像疯了一样跑到外公家,才得知太姥姥因为得知我在网吧鬼混,一时间气血上头,眼睛间歇性失明了。太姥姥始终不相信她一手搀大的大重孙学坏了!当我赶到太姥姥身边时,只见她瘫坐在沙发上,外公外婆正给她吃药,她渐渐恢复了视力,但看到八十多岁的老人满眼泪花,我扑通一下跪在她面前,嚎啕大哭:“太太我错了,我再也不去了,我肯定好好学习!”我哭得昏天黑地,记不得自己有没有扇自己几个耳光。

2003年11月,太姥姥89岁的生日,那天她穿上了鲜红的唐装,太姥姥的八个子女以及他们的子子孙孙三十多号人齐聚老松林饭店替她贺寿。我作为太姥姥的大重孙首先去给她敬酒,在她脸上亲了又亲,太姥姥笑得跟朵花一样。后来因为我要去参加学校运动会,早早离开,缺席了最后的合影。我无法想象当时太姥姥目送我离开饭店时是怎样的心情,但失去与太姥姥同框留影的机会,也成了我这辈子的一大遗憾。

2003年11月29日,生日宴过后没多久,太姥姥突发脑溢血,永远地离开了我。那段时间,我一直精神恍惚,一直觉得她还在,还在我身边,那双慈祥的眼睛始终盯着那个被她牵着手长大的孩子一步一步走向人生。

每年清明、过年,我都会陪着外公、母亲去看看她。感谢这位在我的生命里平凡而伟大的老人,让我的童年里充满温暖和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