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人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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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伟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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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一早起来,窗外就隐隐约约传来鞭炮声。推开窗,冷空气扑面而来,我嘴里念叨着:“今儿得早点去乡下祭祖,中午让闺女、外孙女吃上元宵,好让她们赶回南京,明天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

元宵节,在我们这儿也叫“上元节”“灯节”。打小听老人们讲,这是天官赐福的日子。这一天,家家户户要吃元宵,要赏花灯,要团团圆圆、热热闹闹的。过了十五才算过完年,怎么着也得赶回来吃顿团圆饭。

每年的这一天,我总惦记着回乡祭祖。老家的规矩:正月十五上坟,叫“晚月半”。太阳快落山那会儿,一家老小提着篮子,装上馒头糕点,揣着黄纸银锭,往祖坟上去。摆供品,磕头,念叨几句,烧完纸,拍拍膝盖上的土,回家吃元宵。这一套流程走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今年却赶了现在人的做法,想赶在上午前回到老家,给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先祖们上坟。于是早早起床,跟着两个姐姐、姐夫和外甥,一块儿开车前往老家江家镇。

车越往乡下开,天慢慢暗下来。一路上,一阵阵冷风从窗外刮过。这会儿虽说已经过了立春、雨水,可乡间野外还是冷得够呛。

到了墓园,我弯下腰卷起裤腿,侧着身子躲开地里齐腰高的枯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各家坟前都堆着烧完的纸钱灰,空气里飘着一股焦味儿。

我站在父母坟前,愣了好一会儿神。

想起从前,每逢元宵扫墓,父母都是趁着暮色,手里提着竹篮子,里头装着馒头、糕点和水果,拎着些银箔折的元宝、黄纸剪的铜钱,还有那盏昏昏暗暗的风灯,领着我们兄弟姐妹往坟地去。在坟前摆上供品,对着先辈们默默念叨几句,然后把纸钱烧了。就这么个简单的仪式,年年如此,年年不断。

一晃五十多年过去,父母也走了,如今也成了被人祭奠的人。

原先老家过元宵,规矩可不少。除了上坟,还有“烧灯草”“照田财”这些老习俗。说是烧了灯草,田里庄稼长得旺;照了田财,一年日子过得富。可这些年,这些老讲究渐渐没人提了。还有小时候那些热闹事儿——“放天灯”“舞狮子”“过三桥”“闹花灯”“猜灯谜”,也都慢慢看不见了。

记得“过三桥”那会儿,母亲牵着我的手,走过村头的石板桥,嘴里念念有词:“过一桥,除一灾;过二桥,福气来;过三桥,一年顺遂无病灾。”桥下的水映着天上的月,晃晃荡荡的,好看得很。那时候不懂什么祈福,就觉得好玩,恨不得把村里的桥都走个遍。

还有“闹花灯”。孩子们一人擎一盏,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满村跑。灯火星星点点,像萤火虫似的。有一年元宵,爹用竹篾给我扎了个兔子灯,娘找来红纸糊上,又用毛笔点了两只红眼睛。天黑透了,我擎着它满街跑,烛火在里头晃啊晃,兔子的影子映在墙上,活了一样。跑累了回家,娘正好端出热腾腾的元宵,咬一口,黑芝麻馅儿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拿手绢给我擦,爹笑着说:“慢点吃,锅里还有,没人跟你抢。”

那会儿哪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祭完祖,我抬头四下望了望。田野里那些农家房舍,远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还有大人、孩子的笑闹声,隐隐约约传来。

我收拾好东西上了车。车子发动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墓地里,爹娘的坟头依旧。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又惦记着小时候的热闹,又可惜那些老规矩慢慢没了,就这么带着一肚子复杂的心思,离开了这个打小长大的地方,往城里开。

城里的元宵节是另一番光景。

街上灯火通明,热闹得很。银屏上播着元宵晚会,唱啊跳啊,热闹非凡。电影院、咖啡厅、KTV,家家都推出活动,年轻人三三两两往里走。还有人在江边放烟花,砰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火花洒下来。

我也去逛了逛灯市。红灯笼挂得满满的,风一吹,穗子直晃。有个小姑娘擎着兔子灯跑过去,那灯是塑料的,里头装了电池,一按开关就亮,比她的小脸还亮。不像我们小时候,纸糊的灯,点根小蜡烛,走快了怕灭,走慢了怕烧着,小心翼翼擎着,像擎着个宝贝。

最热闹的要数猜灯谜那儿。公园里五颜六色的纸条贴了一整面墙,上头写着稀奇古怪的谜面。有个小伙子对着一条谜语抓耳挠腮:“‘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这啥玩意儿?”旁边大爷慢悠悠来一句:“油灯芯子呗,笨!”众人笑了,小伙子脸一红,也挠着头嘿嘿笑起来。

街上有卖元宵的,现煮现卖。我买了一碗,六个雪白的大元宵漂在碗里,撒了几粒桂花。咬一口,糯米的软糯,芝麻的香甜,跟小时候一个味儿。可又好像不是一个味儿。那时候吃元宵,是跟父母一块儿吃,是跑了一晚上灯累了回来吃,是热热乎乎一大家子围坐一起吃。现在一个人坐路边吃,怎么吃也吃不出那个味儿来。

吃完元宵往回走,月亮升得很高。月亮也有阴晴圆缺,清清冷冷挂在天上。月亮底下,是万家灯火。红的黄的白的,连成一片,把夜晚照得亮堂堂的。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家人,都有热气腾腾的元宵,都有说不完的家常话。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热闹慢慢散去。

看着这光景,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过的就是个节。节过好了,日子就踏实。”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节日不只是个日子,是让咱们记着根在哪儿,记着那些走了的人,也记着自己打哪儿来。

虽说那些老规矩渐渐远了,可元宵这个节,到底还在。换了种方式,换了些内容,可那份团圆的心意、那份对好日子的盼头,还在。银屏上的晚会、街头的花灯、碗里的元宵,热闹也好,冷清也罢,都是咱们过这个节的法子。时代变了,节也跟着变,可只要心里还惦记着团圆、还惦记着那些走了的人,这个节就还在。

童年的往事、元宵的习俗,说来奇怪,日子越久,记得越清楚。母亲牵着我的手过三桥,父亲给我扎兔子灯,一家人围坐吃元宵……这些事儿,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心里头,怎么也忘不掉。岁月再长,时光再远,它们就搁在那儿,清清楚楚的,像是昨天才发生。

回到家里,站在窗前看月亮。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断断续续的,像节日的余音,不肯散去。月亮底下,是满城的灯火,也是故乡的方向。想必父母那边,也该有一轮圆月吧。

岁岁年年,月圆人圆。这日子,总归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