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乡野的春光

今年的初春,与往年颇有不同,不再是哆哆嗦嗦羞怯地裹在重重棉衣里了,似乎直白爽朗了许多。
春节之后没几天,人们还沉迷在年假的喜庆里,雨水和惊蛰就相约着来了。比蛰虫更加蠢蠢欲动的,是老家西侧小树林里的小麻雀,以及更多的叫不上名的小鸟儿。早上四点钟刚过,鸟雀儿叽叽喳喳的声音便穿透了窗户,毫不客气地在一窗之隔开起了晨会,并间或以热烈讨论或引吭高歌。就是在新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里,它们也几无惧色,每天晨会比我上班的闹钟还要准时,从从容容地,热热闹闹地,一点也不含蓄,一点也不顾及我的睡意。就像此时的春色,虽是“草色遥看近却无”,却也是“春起之苗,不见其长而日有所增”,一切都仿佛从婉约的唐诗一下子过渡到宋词的豪放,一望无垠,天地一下子舒展开来。那无边无际的生机就这样静悄悄地却又铺天盖地地来了。
不时有风从小树林穿过,小树林窸窸窣窣作响,些许声音隐隐绰绰,若有若无,并不宏大,似乎是一些亲密的耳语,低低的交流声中有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欢喜;又似乎是雨巷女子弱柳扶风般而来,裙裾轻摇,盈盈款步,随身的玉佩轻轻交击,有着一种娇花照水的轻柔。走近一些,随手托起一支邻近的枝丫,上面浅浅地缀着几点青褐色的芽苞,芽苞顶尖处已经有着几缕工笔细描般的绿意,层层叠叠的,让人顿生爱怜之情。小树林里还有几棵香橼树,一些未被摘掉的香橼,在有些枯黄老旧的绿叶掩映中,如大家闺秀般雍容典雅,还有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只是这香气极淡,需要你凝神屏气用心才能感受到;但却又极其真切真实,直抵人心,让人顿生心旷神怡之感。小树林边上近水处的一株梅花,也有了点喧宾夺主之意,在这不甚浓郁的春色里,红得那么热烈,红得那么惹眼,红得那么令人感叹。也许,这就是对宋人林逋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最好注脚。这种经历寒彻骨后爆发的生命力,令人惊艳,无怪乎古今中外文人溢美之词比比皆是。
正自感喟间,不知哪家的顽童点燃了烟火,几只鸟儿受惊般地从匿伏的小树林里疾掠而出,瞬间,又淹没在河边的芦苇丛里。那些未被砍伐的芦苇,干干瘦瘦,不修边幅,密密匝匝地挨着,就像成堆的草垛一样,却是鸟儿最好的掩体。这片芦苇缄默着,却又似乎有着某种无法看见的强大。鸟儿的颜色和芦苇几乎相同,也许,这些鸟儿是懂得“伪装色”这门学问的,安全顺理成章地得到了保障。芦絮随风轻轻上下起伏,慢慢地有一些“飘转沉塘坳”,有一些飘向周边空旷的原野,如蒲公英般去安家落户、开枝散叶了。这一回回的生命轮转,这一次次的青黄交替,悄无声息,这些或许可以被省略的笔触,却都是春天字里行间不可缺少的笔画。这种“春风吹又生”的力量总是让人沉醉。
这个时节的小河也颇与平常不同,水位下降,水声不再喧哗,安静了许多。我们常说“潦水尽而寒潭清”,又说“明媚如秋波”,但很少有人赞美“春水”。不过,这初春的水面却也是别有风格,许是晨霜升华,或是薄雾凝华,水面上有一簇簇薄薄的雾霭在轻轻晃动,河水却更清澈了,水底的苇草顾盼生姿,许是“荇菜参差”招摇过市,小鱼儿在其中捉迷藏地“你方唱罢我登台”,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生命力。阳光斜斜地打在水面上,白晃晃的,形成粼粼的波光,继而连成片,明亮地闪烁着,一直铺陈向远方。几尾小鱼打着旋,穿梭来去,影印石上般清晰可见,或作“鱼翔浅底”状,或作“闲庭信步”状;偶尔还在水面上蹦跶一下,诱惑得一只在河边窥探的翠鸟如箭疾至,凌波微步处,翩若惊鸿,激起一圈圈的涟漪,吓得几只苦哇鸟泅下水去,好长时间才在几米开外探出小脑袋,紧张地四顾,又互相交流着,逗留了一会儿后,首尾衔接着向小河对面游去,划拉出的几道水痕不一会儿就褪散了。这样的时节,恍如《礼记·月令》所叙:“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獭祭鱼,鸿雁来。”动静相宜处,仿佛写意着某种远古的情怀与欢快。
河边的那棵老柳树,已经说不出它的年龄了,只记得孩提时似乎就长在那里,树身粗大遒劲,树皮沧桑斑驳,树上虫蛀的痕迹很重,呈现出浓重的鳞片状的墨褐色,有的地方还剥落裸露着,垂落的长枝条,远看还是光秃秃的,但近观枝条末梢的绿已经不可遏抑地迸发出来了,毛茸茸的,有的已经撑开几片狭长的叶子,嫩嫩的,吹弹得破。我不由得又想起小时候折柳成哨的那些时光。那时,春光乍起处,我们小伙伴三五成群,在这些树上上下自由攀爬,或骑在枝丫处呼朋唤友,或手工制作柳哨信口吹着……而今大家都已经散落四方,有的已经多年没有联系,那种“回家吃饭后我们再来玩”的场景已经不再有。我按按自己有些佝偻的腰身,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终究一去不复返了。但那么多年的风霜雨雪,从来没有阻挡住老树嫩芽的步伐,我不由得有些怔怔出神。
转角避风处的油菜花,已经开始星星点点地探头探脑。那一点点的嫩黄色,仔细寻找不见,但远远望去,却又似乎触手可及、满目皆是。时已孟春,再过些日子,便当是油菜花的汪洋大海了。到那时,春天就真正庄严地盛大地宣告来临了。但现在这隐隐约约的状态,这含羞草般低眉含苞的时刻,又有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冲动与向往。诚如唐代诗人杨巨源《城东早春》所记:“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也许,这乍暖还寒时,这种花半开之际的含蓄,这种欲说还休的形容,最是一年的好风景。
暖阳静静地洒下来,天空明净而高远,远处田野里劳作的身影已不再是曲背弯腰的情形,“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过去,已经被冯虚御风的无人机一点点地写进了历史。
远处,有鸽哨渐次响起,有风筝竞相飞翔,有麦浪和蓝天成为一色……这乡野,这春色,就这样崭露出来了。
这乡野的春光,从不肯辜负归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