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洋的温柔与锋芒

婴儿的美,在于不着一力。巴厘岛,便是尚处婴儿期的风景。这里的植物比人更强势,地底蒸腾的热气催得它们肆意疯长,艳丽的黄金花四季不败。高大的芭蕉树与屋脊平齐,甚至高出一截。热带的鸟也生得格外壮硕。
那只花冠皱盔犀鸟头顶乳白,枕部覆盖着栗红色丝绒般的羽毛,裸露的喉囊亮黄醒目,巨大的象牙色鸟喙足有半尺多长,像天生自带的一支“扩音器”,夸张得如同《山海经》里走出的神鸟。据说它以果实为食,也捕食树蛙、蜥蜴,飞行时翅膀振动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在雨林深处遥遥可闻。
印度洋的水更像天堂之水、宇宙之水,与情人涯万丈绝仞的冷峻气质浑然相融。它的恢宏辽阔唯有星空与时间可与之匹敌。
崖边散养了许多猴子。热带猕猴身形健硕,毛发厚密,根部浓黑如绒,中段粗硬竖立,近毛尖处渐泛银辉,皮毛油亮漂亮,伸手一触,竟有种喝尽酥油茶般的酣畅。有只公猴,我递香蕉不要,递零食不理,却在我转身刹那,精准拽住我的裙角,夺过矿泉水,拧开瓶盖灌下半瓶,又飞快窜进丛林,献给等候在那里的母猴。
据说,世界上最危险的潜水胜地叫蓝洞。我们此行前往的,是蓝梦岛。此岛有一处奇景,名曰“魔鬼的眼泪”。
去往那里的路上,随处可见骑着电动摩托车穿行在原始丛林里的白人。导游极力推销一项名为“海底漫步”的自费项目,两千一人,堪称巴厘岛自费项目里的顶流。抵达之后,才知并非想象中的那般浪漫。
蓝梦岛绿水清漪,波光如镜,像一块温润的翡翠。所谓“魔鬼的眼泪”,实则是一片荒草滩。每隔半小时,就会出现一个海啸般的喷水奇观:一股海水自海底猛然喷射,直冲高空,迎着日光散开,万千水珠如烟花坠落。我们肉眼可见地看到,光线在水雾中变得柔美,我们的头发被从天而降的水珠打湿,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兴奋和快乐。
导游挑了四位会游泳的男士打头阵。可这四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无一例外,在水下只待了短短几秒钟,便面色煞白地浮上来。
第一个说:导游,我呛了水。
第二个说:不好意思,头盔太重了,遑论灌水,我……
第三个,任凭妻子按头、陪潜压头盔,始终倔强地昂着头,犹豫再三,好不容易沉下去,不过数秒,又猛地浮起……
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冷寂。
万般无奈之际,一对前来度蜜月的小情侣自告奋勇站出来:让我们试试吧!
入水的那一刻,海水漫到下巴。两双年轻的眼睛深情对望,眼神里有不舍,更有孤注一掷的坚定。
女孩朗声开口:不求同日生。
男孩应声:但求同日死。
水花轻溅,印度洋铺天盖地的海水,瞬间吞没了两颗年轻的头颅。
远处,印度洋与太平洋交界处泛着天堂般温柔的波光;水下却潜藏着骇人的暗流。岸上众人屏息静候,仿佛生命已被生生抽离。无数目光祭奠着苍茫的水面,消失的仿佛不是那对情侣,而是我们自己的一部分。仿佛这个世界,刚刚失去两条鲜活的生命,他们再也不会归来。
原来,所谓的“海底漫步”不过是一句漂亮的商业说辞,如同有人告诉你,这不是死亡,而是羽化成仙,于是你兴高采烈地奔赴。
望着甲板上一堆杂乱的塑料管,和导游反复强调肯定存在、现实里却只能靠想象的水下楼梯,回想方才反复练习的三个求救手语,我暗自权衡:要不要放弃预交的费用?刚签的几页全英文协议,此刻想来,大概写满了“生死自负”。
就在这时,我扫过人群,突然发现一直站在身边的女儿不见了。
心下一紧:不好!
连忙询问旁人,都摇头说没看见。地方就这么大,难道她已经下水?
导游说,刚才有个女孩,跟在那对小情侣后面下去了。
我套上头盔,想不想便纵身入水。
最初还能踩到三四级宽约两指的钢管,再往下,只剩下一指粗细,只能靠脚趾死死扣住。到后来,连钢管也消失无踪。这时候,你会觉得一根细钢管也是很不错的,此刻唯一的依靠就是拽着一根晃晃悠悠的细绳,听天由命。
这时候,海底的居民来探望你了。一群斑纹鱼翩翩游来,啄食完我撒下的鱼食,又施施然离去。这时,我心头一松——女儿正在前方轻松地撒鱼食。
海底生灵个个斑斓夺目,最惊艳的,是那些色彩罕见的珊瑚。
没过几分钟,突然有人用力地往上拽我,把我的手搭在一根栏杆上。我死死抓住杆子,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像一只仓皇的大蜥蜴。我从未如此迅猛,从未如此力大无穷。
从水下爬上甲板,阳光依旧明媚,空气如常,我却只觉背脊发凉。
方才那片温柔漫天的大水,此刻化作海底张开的狰狞獠牙。只要它轻轻一声吟哦,一切便会灰飞烟灭。
这,才是大海真正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