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儿唤醒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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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新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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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长篇小说,总觉得跟北方人熬冬似的漫长。指尖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倏忽间,写过了一个金黄的秋天,又熬完了一个冬的沉寂。这天午后,深觉跟我笔下的人物“厮守”累了,想暂时远离他们一会儿,索性关掉电脑下楼,开车出了城市,漫无目的地在郊外闲逛。

不远处的田埂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姐牵着个两三岁的孩子。那孩子裹得像只圆滚滚的布娃娃,粉蓝的棉袄配着鹅黄的围巾,花花绿绿的,一时竟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想来该是一对奶孙,老大姐略胖,弯下腰,显得艰难,她用手轻轻护着孩子的胳膊,生怕小家伙摔着。小家伙似乎不领情,挣开奶奶的手,迈着小短腿在便道上欢呼雀跃,清脆的笑声像撒了把碎银,在这少有人行的乡间小路上传得很远。

忽然,孩子蹲下身,指着路边枯枝和杂草里一朵不起眼的小黄花,仰着小脸喊:“奶奶,看!金子开花啦!”

老大姐凑过去,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这可不是金子,这叫蒲公英,等过些日子,它还会变成小伞飞走呢。”

孩子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又问:“那它能买糖吗?妈妈说金子能换好多好玩具。”

“傻小倌。”奶奶被逗得笑出了声。当地人用“小倌”称呼男孩。

等她们祖孙俩的身影渐渐走远,我才凑近那朵蒲公英。阳光洒在花瓣上,金灿灿的,倒真像极了首饰盒里那枚细巧的黄金首饰,尤其像一个扩大版的耳钉,在枯草间闪着温柔的光。便道两旁是青油油的小麦和几畦青菜,整片田野里,仿佛就这一朵蒲公英抢先醒了过来,执拗地开着。我忽然想,或许今年的春天,就是从这一朵小小的蒲公英开始的。

已是三月初,南方的风里还带着寒意,不管早晚,出门都得裹紧外套。但历书上明明白白写着,立春和雨水已过,惊蛰将近。原来春天已悄然而至,是这朵路标一般的蒲公英,替万物把春天唤醒了。

我抬起头,目光终于从终日相伴的文字里抽离,落到便道旁的小河上。河边的柳树枝条还是光秃秃的,可仔细看,每一根枝条上都鼓着小小的芽苞,像攒了一整个冬天的激情,就等着某个温暖的清晨破孢而出。树皮也褪去了冬日的灰褐色,泛出淡淡的青,仿佛只要夜里来一场春雨,明天一睁眼,就能看见嫩黄的柳叶缀满枝头、鹅黄的柳花随风飘洒。

风从河面吹过来,拂过脸颊。我忽然察觉到了不一样的触感。江海大地上的冬风,总是冷硬的,像裹着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半点柔情也无。可此刻的风,是柔韧的、湿润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淡香,拂过皮肤时竟有丝滑的暖意。天上的飞鸟也似乎受了这风的感染,飞翔的姿态从容了许多,不再像冬天那样急匆匆地忽升忽落,偶尔还会落在电线上啼叫,声音里满是鲜活的热烈。

这般景致,让人忍不住想起古人写春天的诗来。古人书写春天,向来是认真的,有韵有味的诗句,随手便能拈出一串。比如南北朝陆凯的《赠范晔》:“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彼时陆凯在江南,范晔在甘肃陇上,相隔千里,他折下一枝报春的花,托驿使寄去。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把一腔思念和挂牵,捻入了一枝春花,让远方的人也能感受到春天的暖意和朋友的温情。

还有宋末元初陆文圭的“初如春笋露织妖,拆似天葩散寥廓。行吟池畔独忘返,野老林间犹可愕”(《亭下玉兰花开》),诗里写玉兰,初绽时像春笋般带着娇憨的生机,盛放时又像天上的花散落人间,连在池畔吟诗的人都忘了归去,林间的老农见了也忍不住惊叹。这哪里只是写玉兰?玉兰开在春寒里,不与百花争艳,却凭着一身洁白与坚韧绽放,分明是借玉兰写尽了乱世里的风骨。在古代的多少诗词里,春天的花,从来都不只是美的载体,更是精神的隐喻。

而从宋朝流传至今,苏轼的《海棠》更是让人读一次便记一次:“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东风轻拂,海棠在月光下泛着令人心动的光泽,香雾朦胧中,月亮已转过回廊。赏花人怕夜深了海棠睡去,竟特意点起高烛,照着这一树红花。这份细腻的珍视,比陆凯的“寄春”多了几分亲昵,比陆文圭的“咏兰”增了几分温情。

面对春天,古人可以寄情于远方,可以托物言志,更可以把一朵花当成挚友,倾注满心的温柔。

不管社会怎样发展,科技怎样发达,这份对春天的情感,今人与古人从来都是一致的。我们早已不会再托驿使寄花,不会再为一朵花深夜秉烛,但看到第一朵蒲公英绽放时的惊喜,感受到第一缕春风时的温暖,与千年前的陆凯、陆文圭、苏轼,并无二致。春天就像一根无形的线,把古今之人的心意串在了一起,让我们在相同的景致里,读懂了相同的意趣。
我向来喜欢四季,总觉得只要用心,每时每刻、每一个角度、每一个角落,都能发现其中的美好。可这段时间沉浸在长篇小说里,指尖敲打着文字,心里装着故事里人物的悲欢,一晃就是半年多。若不是今天偶然下楼闲逛,恐怕还不知道季节早已悄悄翻到了春天的篇章,还以为窗外仍是冬日的萧索。

可转念一想,人生总得有取舍吧?哪能样样都占全呢?就像我把时间交给了文字,便错过了田埂上的蒲公英、河边的柳芽;可若是天天忙着寻春,那些故事里的人物,又怎能在文字里鲜活起来?以前总觉得“得”与“失”是相对的,是一件事的两个面,如今明白,它们其实是一回事。得到了沉浸在文字里的专注,便会失去一些邂逅春光的机会;可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失去”,那些偶然撞见的美好,才更显珍贵。

就像今天这朵蒲公英,若不是久居室内后的偶然遇见,又怎能让我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春天的到来?

再过些日子,不但柳枝上泛绿,一切落叶树的枝头,都会堆起一层日渐浓稠的绿色青烟。又一年春天,就这样在不经意间,从一朵蒲公英开始,慢慢酝酿,终将轰轰烈烈地铺满大地。而我,带着这份春日的暖意,让身心重新回到文字,犹如完成笔下的人物交付给我的使命,把他们的故事,从想象的天空中打捞出来,固定到小说的篇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