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与健康
每有人向我询问是否已然退休,我总打趣笑答:“还差两个月呢!”我已届古稀,步履却依然轻健如飞,我自己知道,那些默默累积的诗稿似一剂无形良方,悄然抚平了岁月的印痕,滋养出晚晴的蓬勃生气。
我自幼便倾心诗词。年少时徜徉于唐宋诗词的璀璨星河之间,李白“我觉秋兴逸,谁云秋兴悲”的豪情似酒,李商隐“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的微光如诉,苏东坡“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若帆……这些字句如清泉,涤荡出心间一片澄澈明朗天地。那时即知吟诵佳句的沉醉,竟能胜却世间珍馐百味。后来,我入京求学,受京城名胜感召,便以少年热情挥就《我爱北京》的诗集;军旅生涯里,小作亦登上了《解放军报》的广阔阵地。辗转多年归乡后,公务间隙我仍不忘笔耕,诗情如深埋的暗流,无时无刻不在等待喷涌的出口。
退休之后,邀约好友游山玩水,更每每触景生情、即兴抒怀,方悟诗情之涌动,本非枯坐书斋的冥想,乃是身心与天地同频的呼吸。登高临远,青峰作笔、云海为笺,那瞬时涌上心头的诗句,如杜甫所道“老去诗篇浑漫与”,非刻意雕琢,是生命被自然激荡后的天然回响。字句之间,平仄是心弦的体操、对仗乃精神的吐纳——于是登山涉水,步履愈显轻捷矫健。这岂非陆游暮年自道“八十可怜心尚孩”的生动写照?诗心在胸,纵然两鬓霜雪,童心仍如春水初生。
诗更如药,治疗着生命的沉疴隐痛。古贤深谙此道,白居易病中写“病眼少眠非守岁,老心多感又临春”,愁绪虽在,笔下却寻得疏解;苏东坡更为通透:“因病得闲殊不恶,安心是药更无方”——诗意原来正是安心之方。我辗转尘世,亦幸得此药:退休之后加入诗社,与同好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切磋琢磨。几百首诗稿不单是岁月的记录,更是“诗者,志之所之也”的心灵展卷,其中自有“歌咏所兴,宜自生民始也”的千古回音。诗如舟,能载人穿越时间湍流;诗如春,可使生命之树岁岁返青。
当青峰在眼前连绵叠起,那些胸中起伏的诗句便是我向上的阶梯;当他人讶异于我的步履轻捷,那五百余首诗稿里正藏着我未曾言说的青春秘方——原来诗行所至,人生之秋亦能焕发四月清光;伏案赋得片语只字,就是灵魂在幽谷中踏响的不老跫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