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光燧是土生土长于江海平原的乡土作家，在他的作品里你能嗅出绿秧苗的芬芳、红菱角的香甜、黑积肥的烘臭，你能听到犁把头的吆喝、小喇叭的胡诌、垄沟里的说笑，你能看到呼猎猎的红旗、大长溜的字报、河工棚的嬉闹……这一切，遥远又真实，可信又迷惑。
　　不得不说的引子。1963年至1977年，顾光燧共创作30多篇短篇小说。作者于2007年精选16篇并逐一批注，结集名曰《刚刚迈步》，2009年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数十年后自我批注无疑是一大特色，也是深入解读的原始密码。读罢全集，酸甜苦辣，百般体会，千种滋味，经沧桑岁月煎熬成一味──苦涩。笔者认为，这本集子是顾光燧双手捧着一颗跳动的心娓娓道来的，概源于他灵魂最深处的蠢动与不安。通读这本集子，你能热烈感受到作者的灵魂犹如两根灯草在冬风中顽强自燃，火苗的律动，冰魄的肃杀，那是他对脚下这片土地浓得化不开的挚爱和对过往反复忖思的咀嚼。
　　且作这般阐述。这部短篇小说集，作者剪取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发生在江海平原农村的生产生活片景，通过大量刻画优秀知识青年、村干部代表、群众积极分子、生产标兵等“高大全”的主人公形象，生动展现了那段岁月农村的生产与生活、斗争与抗争、亲情与爱情的那些人和事。无论是纪实还是虚构，无论是对话还是叙事，无论是描景还是独白，代入感极强，时代特征鲜明，可读又可信。
生产与生活
　　那个年代农业生产水平低，人口又多，解决吃饭问题可不容易。在《青青的秧苗》中，棉区有志青年何莲主张培育和推广早稻良种“胜利号”，在种棉与种稻之间展开一场所谓的“斗争”，幸好得到学成归来的工农兵大学生杨春光大力支持，小说结尾没有给出直接答案，留下的遐想在批注中得到印证。在《才开始的战斗》中，“二把手”赵强志敢想敢干，为了节约时间、劳力和资金，决定冬季挑河时修筑涵洞，“一把手”孟义处处掣肘，不过一切困难在团结带领群众大干苦干面前迎刃而解。《才开始的战斗》第5节开头：“涵洞工地，灯火辉煌，三盏汽灯把整个工地照得如同白昼。老梁又成了搭工棚的指挥。人们忙碌着，竖柱、架梁、铺草、盖顶、编织草墙。紧张的劳动往往是平时劳动成效的数倍。用不着很多工夫，像奇迹般的一个横跨新河底的特殊工棚出现了。这是水利工程建设史上的创举。”寥寥数语，全民投身兴修水利的宏大场面以及党带领群众战天斗地的革命豪情跃然纸上。显然，没有生活亲历，没有革命激情，没有细微观察，是不可能臆想出来的。
　　在轰轰烈烈地大抓生产之余，水乡风情被一笔笔带过，不经意间，独特的方言、特定的称谓、特有的风俗、特殊的地貌，江海平原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在《刚刚迈步》中，出现了“性慌”“局气坏”“没劲歇”这些作者家乡才独有的乡言俚语。对人的称呼同样有地域特色，《刚刚迈步》中有“玉凤会计”“凤细妹子”，《警钟》中有“德禧老爹”“福老哥”。给人起外号很有意思，称喜欢多吃多占的叫“高脚老鼠”，嗓门大且喜欢嚷嚷的叫“细喇叭”。河道多，桥少，过河只能靠渡船，又是水乡一大特色，《青青秧苗》对渡口作了工笔描绘。小说集对群众生活有较大篇幅的描写。在《刚刚迈步》中，万有编的顺口溜很有生活气息，“凤细妹子你真好，一段顺口溜表一表。算账及时又认真，工作带晚又起早。劳动锻炼能吃苦，休息唱歌读书报。左右四邻谁不夸，顾大伯家玉凤好。”那个年代物质匮乏，一些重要节气或有重要活动，群众仍要想方设法庆祝一番。在《才开始的战斗》中，作者对分糯稻吃圆子、搭高台子唱山歌等进行详细描述。《警钟》开头写道：“圆圆的月儿升起来了……他扭过头，沙着嗓子对厨房喊：‘永香，把月饼和桂花拿来！’”中秋之夜，静谧乡村，农家小院，拜敬月神这一传统习俗如无声电影般展播，男主人公一嗓子把人间烟火气喊了出来。相比而言，作者的散文集《记忆深河》散发的生活韵味更浓。
斗争与抗争
　　为解决温饱问题，农业生产中的斗争首当其冲是人与大自然的斗争，大致有拓荒垦田、兴修水利、灾后自救等。《好马快步》讲的是马村党支部书记马翠带领干群改造荒芦滩种粮食的故事，文尾写道：“大片大片的稻谷翻着金浪，收割了的田里，刚耕翻的泥土乌油油的。”仅剪影田间地头一角秋景，字里行间满是战胜自然丰收在望的喜悦之情，这种战天斗地、改造自然、扭转命运的精神永不过时！《泉子》是小说集中最短的一篇，讲的是冰雹打断了棉苗、玉米秧子、黄豆芽、稻秧，丰收渺茫，全村干群如火如荼地开展生产自救。作者着重刻画了十三四岁少年泉子的形象，在“人定胜天”和“人有百算、不如天有一算”两种思想的斗争中，泉子站在“人定胜天”这一方，“落后老人”的想法包含畏天、示弱、坐等、宿命等念头，泉子义正词严地对“落后老人”进行批评。永不服输，绝不低头，敢与自然和命运抗争，在任何时候都值得肯定。
　　日记体短篇小说《刚刚迈步》主人公之一玉凤因生病而高考落榜，要好的同学过上梦想中的大学校园生活，自己不得不回村从事农业生产。玉凤在上大学、当村干部、务农等抉择中徘徊犹豫，猛烈的思想斗争通过书信披露得一览无余，玉凤先后与季浩、姐姐往来过6封书信，每一封信都是一次灵魂拷问，对命运的不屈和抗争也在不断升华。最后一封信中，玉凤放弃高考念头，转型为农村会计，决定把青春献给广阔的农村天地，同时对季浩等大学生们寄予希望。《后代》可以说是《刚刚迈步》的姊妹篇，梁坚经推荐上大学毕业后一心回报农村，放弃到县水电局工作的机会，同时做通女友秀华及其亲属的思想工作，放弃到县防疫局工作的机会，两人一起回农村扎根盐锅滩。小说同时着力刻画县水电局局长吴云婶婶的形象，通过鲜明对比，梁坚和秀华这两个年轻人更加坚定信念，一定要扎根农村回报农村，把学到的知识奉献在群众最需要的地方！抗争的过程也是撕裂断裂决裂的过程，压力是巨大的，内心是相当痛苦的，这种敢于向未来人生自讨苦吃的精神，立志实现人生价值的勇气，无论在什么时代发生在谁的身上都值得嘉许！
乡情与爱情
　　亲不亲，故乡人。民风淳朴，人人互亲，纯洁与真诚的程度让人惊叹甚至迟疑，但又那么令人憧憬。小说集主要描述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乡情，家庭成员或是亲戚之间的亲情很少触笔。《春牛图》开头描写一出小车祸，主人公“我”骑车撞了一位“老同志”，“我”把“老同志”扶了起来，经几句攀谈，两人同路，“我”用车把“老同志”带了一程，一路上越谈越熟，那时候人们的心灵是何等纯净无瑕啊！《春牛图》中“卖牛”颇具戏剧色彩，卖方只卖二百，多一分钱也不要，买方要出三百，认为真的值，双方谈妥以二百四成交，最后泡了汤，理由竟然是买方认为卖方生产队里牛力不足，你不能卖，我也不能买！那时候的民风真是这般淳朴吗？也不尽然，作者笔锋一转，《大路向前》中刻画了外号“钱二鬼”的钱二贵这个角色，“钱二鬼”立假字据，叫邻居赵岩画押，妄将“牛背脊”这块地划为己有，最终被戳穿鬼把戏。看来，五根手指不一般长，人与人的道德有差距。
　　爱情自古以来是永恒的主题。小说集中也有谈情说爱的篇幅，不过涉笔着墨不是很多。江小燕是《我是林场一棵桑》的女主人公，作为县城来的插队知青，自愿放弃回县城工作的机会，和老实巴交的赵实谈起了恋爱，小说以江小燕上桑蚕学校并立志回农村作为结局，完美刻画了有理想、守信念、敢作为、勇担当的年轻一代。这篇小说创作时长4年多，数易其稿，立场观点鲜明，人物形象饱满，心理描写细腻，情节打磨到位。小说集零零星星描写了年轻人谈恋爱的一些片段。比如：借看电影之机情人约会谈心、意中人往来书信互诉衷肠、争着替对方干农活儿，等等。不难发现，作者心目中的爱情观是，两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一心扎根基层，白手起家抓生产搞建设，充满自信，前景光明。多篇小说也提及，那时普遍贫穷，经济上大家是“门当户对”的，媒妁撮合居多，自由恋爱的少之又少，赵实和江小燕是作者理想化的一对。
　　试作小结。《刚刚迈步》这本短篇小说集的写作风格总体是写实的。小说毕竟是小说，虚构也是有的，有的内容现在看起来也是荒诞的，比如《水往高处流》里虚构的情节。作为一名喜好文学的农村青年，创作之初的写作技法难免稚嫩。比如：大量运用公式化、脸谱化、理想化的手法刻画人物，“高大全”的人物形象比比皆是。将个人意愿强加于小说主人公身上的痕迹十分明显，《青春有悔》中玉凤的数封书信何尝不是作者的心迹？小说情节普遍简单，起伏翻转极少，几无悬念。小说主线基本上是一根线，一贯到底。此外，作者大量运用散文手法，诗情画意地描写农村的景色、风物和人情，晨曦浓雾中的林场桑园、福老爹的渡口、泉子吹的悠扬笛声、枯瘦的独角牛……读起来亲切自然，真实可信。语言极度口语化是一大特色，在生产队劳动、上河工、开小组会、群众说笑等场合，大量的群众语言被运用得恰到好处，符合当时语境，体现人物特征，如“早稻收了再种晚稻”“回生产队？河不挑了，涵洞不筑了，到底听哪个的？”大量的顺口溜和自编的歌词，表明小说刻画的人物脑瓜灵、口才好、接地气，内容富有地域特色和时代特征。
　　掩卷忖思。顾光燧的小说是耐读的，值得细看，需要慢品。万事开头难，作为处女作，步履蹒跚地迈出第一步何等不易。文学创作如此，人生之路何尝不是这样呢？过去的渐行渐远渐模糊，留给人的印象因人而异，酸甜苦辣且浓淡不一，不时回忖，犹烙印于心，怕是怎么也消退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