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的一碗水铺蛋

王老师是我小学时期的班主任,那时她三十五六岁,身材娇小,眼睛大而明亮,梳两条短短的小辫。
我打小算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常常帮着老师收集整理同学们的作业本和试卷,放学后送到老师的宿舍。王老师常常在我告辞的时候,往我的口袋里塞零食,有时候是炒蚕豆,有时候是红薯干,甚至还有城里孩子才能吃到的小麻饼。那时候我家里兄弟姐妹多,母亲常年生病,家境贫困,老师用她的方式关心着我。
1982年9月,我升入初中,王老师的家正好就在初中学校的附近。那是初三学期的一个冬日清晨,在即将到校前,我看到老师家的门开着,好巧不巧的是老师出现在了门口。老师的家从大路口往里约三十米。在天光微暗的薄雾中,我们四目相对。我立马收住脚步,欣喜地高喊“王老师”,老师一边迭声地应着“诶诶诶”,一边招手喊我进去。我略一思忖,算算时间来得及,就快步走进了老师的家。有两年多没和老师碰面了,我非常开心。老师一边在灶台上忙碌,一边问我的学业,当她得知我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时,眼睛里放着光芒,毫不吝啬地夸我“老师一直看好你的”。讲了几句话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跑进卧室,出来时手里拿了两个鸡蛋。她走到灶台边揭开厚重的锅盖,热腾腾的蒸汽顷刻弥漫在灶间,大铁锅里是半锅煮沸的红薯块,她两手各执一个鸡蛋,轻轻一磕,蛋壳碎裂,蛋液滑进沸腾的红薯汤里。这时,正在卧室里睡觉的小儿子听到了细微的敲蛋声,立马高声问:“妈妈,什么声音啊?”王老师冲我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然后用平静的声音回儿子“没啥声音呀”,她的儿子满是疑惑地“哦”了一声。王老师又到灶膛里添了几把柴火,大概五分钟后,她再次揭开大木锅盖,带着红薯味的蒸汽上升得更浓郁了。没一会儿,老师把盛着两个水铺蛋的碗放到饭桌上,递给我一双筷子。因为害怕引起卧室里小弟的怀疑,我只能配合老师一起沉默,稍作迟疑后,我把书包挪到背后,坐到饭桌前,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端起碗。碗里冒着热气,两个白嫩圆润的鸡蛋泛着晶莹的光泽,静静地浸在淡黄色的红薯汤水里,我浅浅地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水,发现老师还在碗底悄悄放了白糖,暖意瞬间传遍我的全身。
早上出门前,我是吃了早饭的,热水掺了前一晚的玉米糊糊,还有昨晚留下的一点冷青菜。经过将近一个小时的急速步行,对于一个14岁的少年来说,这点能量已消耗得差不多了。这碗加了白糖的红薯水铺蛋,给了冬日清晨中瑟瑟发抖的我无穷的温暖和感动。
1985年夏,中考成绩揭晓,我以高出第二名65分的成绩达到了当年的中专录取分数线,在当地引起了小小的轰动。当晚,王老师特意赶来,她重复着一句话“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时光荏苒,斗转星移。我卫校毕业工作了。王老师也退休回归乡野了,我时不时地去看看她。每一次,她都会把自己种的土特产装满我的车,送我到大路上。其间遇到乡邻,他们便是了然于心的表情:“哦,这个就是你一直提起的学生呀。”每当这时,我都会宠溺地看着这个佝偻着背的可爱小老太,轻轻搂搂她的肩。
人生不长,其间漫漫,每每回头看我的青春年少,我都深深感谢王老师。她为我贫穷自卑敏感的少年时期带来了一束光,按亮了我性格中自信阳光的开关。那冬日里的一碗水铺蛋不仅温暖了我的胃,更引导我形成了用温暖热情与世界相处的人格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