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芦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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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杰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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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记得的故乡冬日大抵是由一片茫茫的芦苇来宣告的。那不是骤然地降临,而是一首缓慢、沉静的诗。

当第一场薄霜乘着无人知晓的夜覆上大地,诗便开始了。芦苇的叶子彻底泛了黄——不是耀眼的金黄,也不是孤傲的明黄,而是一种掺着灰白的枯黄,像被岁月漂洗过的旧绢。若起得早,会看见叶缘凝满细碎的冰晶,迎着熹微的晨光,恍如昨夜星光都沉淀于此。

水早已瘦下去了。夏日丰腴的河水成了一条墨绿的带子静卧河心。岸边的泥地冻得硬脆,踩上去有“嘎吱”的轻响,反而衬得四周更静。芦苇的根半浸在浅水里,水面依着根茎的形状起伏着一层极薄的冰,像大地呼出的一口透明的气。透过冰,能看见底下黝黑的泥土与暗褐的水草。偶有折断的芦秆横陈冰上,像谁在明澈的纸上勾出的飞白。

此时的芦苇秆褪尽了青绿,换上麦秆色,久经风日处泛出灰白,如鬓边霜。它们密密地立着,高的可达两三人并肩,俨然一片沉默的林子。也有累弯了的,从腰间垂下来,梢头谦卑地贴近水土,那是完成使命后的安详。

而冬日芦苇的灵魂终究在顶端的穗子上。春夏的芦穗紫红羞怯,秋日散作银絮,深冬则沉淀为一种深厚的、有重量的白。那不是雪花的轻浮,也不是棉花的蓬软,而像老者银髯,灰白里透着沉静的肃穆,却仍蓄着坚韧的生气。远望如为萧瑟戴上一顶顶蓬松的冠冕——元人写的“雪底芦花浅水湾”,是形貌;“白头不为秋光老”,怕就是风骨了。

风是苇荡里永恒的乐师。风小时,芦苇微微颔首,穗间窸窣如翻动旧简,反而让天地更静。风大时,呜咽声起,整片芦苇齐齐弯向同一方向,穗浪连天涌去,又带着隐忍的力道弹回。白絮被风拈起,悠悠旋舞,像一场不落地的雪,又像时间的碎片在半空悠游。

若逢落雪,苇丛便换上慈悲的静穆面容。雪起初羞怯,渐渐才安详降落。穗子托起莹白的雪,沉沉下坠,像在许愿;昂首的则顶起毛茸茸的雪球,憨态可掬,在苍茫中点起柔和的光。

雪霁时,万籁俱寂。偶有雪团滑落,“噗”地砸出小窝,声响反令寂静更完整。阳光漏下时,每根芦秆都如灯柱闪亮;穗上雪融成水珠,欲滴未滴,暮色中再凝成冰,将芦穗封存为玲珑剔透的冰雕,幽幽反射天光,恍非人间之物。

这世界也并非全然寂寞。麻雀成群飞来,压得芦秆轻颤,溅落雪末,啾啾声如碎银洒落。野鸭沉稳地游近,拨开枯秆,时而扎入墨绿水中。雪地上常有野兔的脚印,如串串梅花,暗示着寂静幕布下生命的流转。

人走入苇荡深处,会感到一种浩大的孤独温柔。两旁高秆隔开外界,头顶一线铅灰的天。风钻进领口,捎来芦苇干燥的微醺气息。于是听见自己的脚步、呼吸,乃至血液的低鸣——仿佛正与这片天地静默深谈。

忍不住伸手触摸芦秆。粗糙、干凉,顺着指尖传来。那纵向的沟壑不像植物,倒像时间本身,一种历经荣枯后泰然的沉默智慧。

抬头,穗子在灰白天幕前摇曳,像一片无声的火焰,烧尽浮华躁动,只留净澈的、骸骨般的美。

偶尔云隙裂开,一束金光如追光打下。霎时,芦秆成镀金权杖,芦穗喷吐光芒,枯叶镶上金边,雪地耀眼辉煌。这恩赐总是短暂,光移云合,世界重归清寂灰白。可那惊鸿一瞥的灿烂已足够在记忆烙下温暖的印记——让你相信,凛冽深处藏着宇宙慈悲的伏笔。

我常常想,这冬日的芦苇究竟是什么呢?是风景,是诗,是时间的刻度。它们曾浩浩荡荡,是水乡辽阔的呼吸;也曾被农人收割,入灶膛为暖,编炕席为用,从辉煌的集体化为实用的个体,坦然走入人间烟火,无半分不甘。

如今,在我所生活的苏北里下河地区的海安,那“蒹葭苍苍”的盛景已化整为零,变成一丛丛、一簇簇,点缀在河网边、公路旁、池塘隅。它们依然在,以更谦和的方式陪伴情侣、映照孩童。越来越少,却依然庄严地守护——守护水土的婚约,守护季节的承诺,也守护离乡人关于故乡冬日那最初与最后的诗。

这印象又与许多温热的往事牵连。故乡海安河港交叉,水网如织。从前夏日防汛是头等大事,村落多靠土围子守护。早年乡间无公路,北行须靠舟楫。

记得20世纪80年代初,我工作不久,有次被派往墩头检查工程,从团结桥码头坐船前往。柴油船“突突”划开墨绿河水,两岸芦苇正盛,莽苍沿河铺展至远天。船行其间,如在素雅长卷中穿行。冬阳淡淡,芦花染上金边,风过时“雪浪”轻涌如叹息。曾见一只甲鱼在浅滩晒太阳,船近才滑入水中。那静谧中的生机深深刻进年轻的心中。在墩头,乡人端上鱼圆、河蚌、田螺……皆是水乡本真滋味。如今四十余年过去,那河上的风、芦花的白、饭菜的鲜依旧清晰如昨。

后来,我结识爱人。谈婚论嫁时,知她老家也在墩头。为送请柬,我俩骑一辆自行车前往。那时的土路坑洼颠簸,竟把脚镫螺丝颠落,只得推车寻修。我年轻气盛,又累又恼,抱怨道:“这地方,以后再也不来了!”她只温柔地笑。

谁知几十年光阴弹指。如今村村公路平坦,水利完善,从县城开车至墩头不过十几分钟。昔日漫长水路、颠簸土路皆成往事。我那句负气话,自然也成笑谈。现在倒常愿去乡下——春看油菜花海,冬看竹着芦花。它们安静立在河湾,如岁月安插的银白标点,标记这片土地的过往与如今。

那一片冬日的芦苇在我心里永远是故乡的诗眼,是水乡不死的灵魂。它以最萧疏的笔法,写最丰盈的内容;以最静默的姿态,诉说最恒久的情感。每一次凝望,都像在聆听——听风声、雪落、光移,吟咏一首关于生命、时光与这片土地的,无尽长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