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茶非茶,非茶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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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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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我动了一次手术。术后,医生郑重地嘱咐,不能喝茶。我望着多年来收集的心爱茶具,还有尚存的红茶绿茶,以及杯中半凉未凉的茶汤,青瓷杯壁凝着水珠,像谁欲落未落的泪。茶是不能再喝了,可二十年来养成的习惯,岂是说断就断的?晨起无茶,口舌寡淡;午后无茶,神思昏沉。身体与记忆,原是两股拧不紧的绳。

直到那个周末,电话铃声打破了沉闷。是老同学打来的,同学中他年龄最小,却早早便在政法系统崭露头角。他说要给我寄点东西,我忙推辞。可他只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等着收就行。”

几日后,快递抵达。拆开层层包裹,是两盒野生蒿茶,包装素雅。后来又有简装陆续寄来,粗粝的牛皮纸袋,麻绳系着封口。我握着纸袋,掌心一沉,一股清苦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经霜后的倔强。

“知道你馋茶,又不敢违医嘱。”他在电话里说,声音带着笑意,“这个我试过,性平,不刺激。泡出来像绿茶。”

这蒿茶改变了我多年的习惯。我曾是宜兴茶壶的拥趸,讲究泥料、壶型、出水,以为那是饮茶的正经。如今却换成了玻璃杯,只为观赏那蒿茶慢慢舒展的过程——它是用蒌蒿的枝叶炒制而成,不同于普通茶叶一片一片地开放,而是蜷曲的枝丫在沸水中缓缓打开,像松枝一样舒展在水中,茎叶分明,随波轻摆,最后静静地悬停,散发清香。

我忽然想起海边的红树林和海底的珊瑚,它们在海里那种姿态——不是被水流摧折,而是借着水流生长;不是抗拒环境,而是在环境中找到自己的形态。红树林把根扎入咸涩的滩涂,却长出了呼吸的气根;珊瑚虫在幽暗的深海,却垒砌出斑斓的礁岛。它们都活出了生命最本真的样子:不是与命运对抗,而是在限制中开辟出辽阔。

它们在深蓝海水中舒展枝叶,静谧而坚韧。这蒿茶的样子不正是它们的缩影吗?没有陆地的挺拔,却有水下的从容。于是,我在心里给它起了名字:海底松。

如今,这“海底松”已陪伴我数载。有时我想,人这一生总要面对诸多“不能”。身体的限制像一道道栅栏,将生活圈成越来越小的院子。可就在这方寸之间,总有人穿越千里递来一把野蒿,告诉你:此处亦有风景。

似茶非茶,非茶是茶。这八个字,如今读来有了更深的意味,带点禅意,也藏着机锋。其实,它说的是一种生命的替代与超越——当命运关上茶的门,生活却打开蒿的窗;它说的是人与人之间超越形式的关怀,是跨越山海的惦念;它说的是,真正的情谊不在乎朝朝暮暮,而在心有灵犀;它说的是,限制从来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开始。

古人饮茶,有“酒渴思吞海,诗狂欲上天”的豪兴。卢仝七碗茶后,“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直欲“乘此清风欲归去”,上蓬莱,访仙山;葛长庚咏茶,亦生“两腋清风起,我欲上蓬莱”之想。那是饮者与自然相往还的狂放,是肉身沉重而精神飞扬的超越。我饮蒿茶,虽无七碗之量,却也在那“海底松”的舒展中,觅得一丝相似的意趣——不是两腋生风,而是心有松涛;不是欲上蓬莱,而是已入澄明。

杯中的“海底松”又舒展开了。我端起玻璃杯,看那些“松枝”在水中摇曳,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生命最本真的姿态——不是抗拒水流,而是学会在流动中,找到自己的姿态。

感谢老同学,也感谢这杯中的“海底松”——它教会我,只要心中有光,海底也能生长出松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