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箸春鲜醉江海

东风解意,春入江海。南通揽江拥海,水土丰饶,食事一脉承自淮扬清和之气,又自成渔耕人家的温厚本真。南通人春天吃鲜,不讲究排场,不刻意雕琢,就跟着时节、顺着水土,把一整个春天的生机变成日常餐桌上的味道。从街头早点到田里时蔬,从河鲜到海味,一口一口,都是季节的礼物,也是这片土地最温柔的心意。
天刚蒙蒙亮,南通的老城区还浸在薄薄的晨雾里,街角小吃店的蒸笼就冒起了第一缕白烟。水汽绕着青瓦木檐,把微凉的清晨烘得软软暖暖的。南通人迎接春天,就从这一口清晨的烟火开始。春卷是少不了的主角,薄皮擀得又韧又透亮,裹上韭黄、荠菜、嫩笋和鲜肉丝,下锅一炸,金黄酥脆,外香里鲜。咬下去“咔嚓”一声,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这是民间最朴素的迎春方式,不声不响,却格外动人。
桌上的点心还能看出淮扬风味的影子。翡翠烧卖皮薄得像蝉翼,隐隐透出菜馅的青绿,褶子自然舒展,少了宴席上的精致讲究,多了几分市井生活的踏实。青团用艾草和糯米粉做皮,裹上豆沙,青润软糯,清香淡淡,就像把田埂上的春色包了进来。汤包放在笼里,汤汁饱满,入口鲜润温和,配一杯新茶,清清爽爽,鲜味儿更足。这里的早茶,不摆架子,不搞花样,就是用一口温热熨帖人心,慢慢吃、慢慢尝,藏着一城人安稳平常的日子。
一场春雨过后,野菜齐刷刷冒了出来。荠菜带着露水,刚从土里挑出来,嫩得能掐出水。宋人都说:“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这山野里的清爽滋味,正是南通人最看重的本味。荠菜包馄饨、卷春卷,清水一煮、热油一炒,清香扑鼻,不加多余调料,最是天然。马兰头只掐嫩尖,开水焯一下,和香干切碎,淋点麻油、香醋,清冽爽口,一口就把春天唤醒。头茬香椿红嫩鲜亮,拌豆腐、摊蛋饼,香气浓郁,吃一口就知道,春天真的来了。
园子里的蔬菜也跟着上市。新韭脆嫩,豌豆头清甜,小青菜、枸杞头迎着风长得精神,简单热油快炒,少油清淡,鲜得自然。这些田头菜,在江淮一带能上雅致宴席,在南通就是家常味道,不复杂、不花哨,守住一口鲜嫩、一份本真,就是饭菜里最动人的地方。
春水一暖,河鲜也跟着上来了,春天的味道一下子更鲜活了。南通老话讲:“清明螺,赛过鹅。”这时候的螺蛳最是肥美,是最接地气的鲜。剪掉尾尖,用葱姜一炒,汤汁渗进肉里,鲜得入味。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吸螺蛳的声音此起彼伏,热热闹闹,就是普通人家最真实的春日快乐。更多的是翠绿韭菜配弹牙螺蛳肉,大火快炒,韭香浓郁、螺肉鲜爽,鲜香下饭,满是家常滋味。河虾鲜活,油爆壳脆肉嫩,白炝清鲜回甘,下酒下饭都合适。河塘里的这些鲜货,不贵重、不张扬,却最能暖人肠胃、安人心。
江风一吹,名贵的江鲜也来添春色。养殖的刀鱼顺着春水上来,细骨软鳞,肉质细嫩如脂,是江淮和江海一带都稀罕的美味。清蒸最能吃出本味,放点姜丝、料酒,清淡鲜香,入口即化。河豚肥润,用秧草同烧,做法传自淮扬,浓而不腻,腴而不浊。只是这些名贵江鲜,在南通人的餐桌上从不当主角,偶尔上桌,也只是春日滋味里一笔清雅的点缀,远不如家常时蔬来得亲切、踏实。
江海之味,好在还多了一层海的清爽。长江入海口咸淡水交汇,养出的文蛤称得上天下第一鲜。白灼最原汁原味,鲜爽清甜;文蛤炒青菜,海味和菜香融在一起,淡里透出醇厚,是家家户户都会做的春日家常菜。竹蛏、花蛤这些小海鲜,或是爆炒,或是煮汤,都不加重料,不盖住本身的鲜味,一口下去,全是江风海韵的开阔清朗。陆鲜清、河鲜厚、海鲜爽,三种味道合在一起,就成了独属于江海的春天。
追根溯源,南通的吃法和淮扬菜本是同根。淮扬菜受盐商文化影响,讲究刀工、讲究造型、精细烹制,带着文人雅致;而南通滨江临海,百姓多是耕田打鱼,吃法更看重朴素、顺口、本味,去掉多余的讲究,留下最真的烟火气。一雅一朴,一巧一拙,却都守着“不时不食”的老道理,都怀着对自然时节的敬畏。
傍晚来临,炊烟四起。春卷酥脆,螺蛳鲜香,时蔬清嫩,河鲜海鲜一一端上桌,再温上一壶自酿的米酒,一桌家常春宴就成了。没有繁文缛节,没有排场规矩,亲人围坐,灯光温柔,碗筷轻轻碰撞,就是岁月安稳,烟火绵长。窗外江潮微微起伏,屋里暖意融融,一口春鲜下肚,就接住了整个江海的春天。
一箸春鲜醉江海。品的是晨雾炊烟、田头风露、江海水韵;承的是淮扬味道、民间本真、四时初心。不张扬,自有风骨;不惊艳,自能入心。春风入菜,鲜满江海。这一口绵长的滋味,就是人间最安稳的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