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菜花黄

我骑上一辆电瓶车,沐浴着阳春三月的暖阳,驶过江海平原的田埂。
车身微震,是泥土在低语。风来了,不紧不慢,却挟带着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油菜花香。那香气活生生的真好闻啊!它带着阳光洒满大地的甜,混着清晨露水的润,还有泥土深处被唤醒的、蓬蓬勃勃的、带着地气的“土星子味儿”。它不由分说地钻进你的肺腑,将胸腔里那些淤积的、属于城市与远方的尘埃与倦意,一下子涤荡得干干净净。
我不由自主地翻身下车,走进松软温润的油菜田间,放眼望去,心,便倏地一下,被那无边无际、浩浩荡荡的黄给慑服了,也给融化了。
那是怎样的一片海啊!一片金黄金黄、汪洋恣肆的花海。从我的脚下,一直铺陈、蔓延、奔流到目力所及的尽头,与那蔚蓝的、浮着几缕棉絮般白云的天际线,温柔地、毫无痕迹地、天衣无缝地衔接在了一处。黄得这般纯粹、这般坦荡、这般毫无保留、这般不管不顾!仿佛将整个苍茫大地都当作了它挥洒生命的画布,将它积蓄了一整个寒冬的沉默力量都在这春风的一声呼唤下,毫无保留地、一泻千里地倾泻出来,汇成这令人心魂震颤的金黄汪洋。
看着眼前这无边无际的、竞相怒放的金黄,竟让我心头猛地一怔,鼻腔微微一酸,突然生出一种近乎奢侈的、沉甸甸的感慨来。这平凡而盛大的安宁,这触目皆是的、蓬勃饱满的生机,在这片丰饶的江海平原之上,显得如此的具象、如此的扎实,又如此慷慨地让我这个偶然经过的旅人触手可及,它一如我们呼吸的空气一样平凡。
而我的思绪却像一只不合时宜的、翅膀沉重的鸟儿,倏地从这金色的宁静中飞向了远方。它仿佛越过了这无垠的花海,越过了绵延的青山,飞向了新闻画面里那些硝烟从未散尽的、焦土味正浓烈呛人的异国他乡。此刻,在那遥远的、我未曾踏足也永不愿见到的土地上,春风是否也曾温柔地拂过,试图去唤醒一粒深埋的、渴望生长的种子?而回应这季节呼唤的,恐怕不只有寒冷的雨,更有灼热的弹片与震耳欲聋的轰鸣。同样一片天空之下,同样的星辰俯瞰着人间:有的地方,花开是寂静里生命纵情的狂欢;有的地方,能够平安地醒来,望见窗外不是断壁残垣,竟成了最渺茫的奢望。那战火灼烧的,又岂止是田畴、街道与家园?它分明是在焚烧人类共同记忆里,关于春天、关于生长、关于能够安静地种下一粒种子并期待看它开花的那份最朴素、最柔软的愿望与温馨。
这平原上的油菜花,年复一年,总是这般守信,这般沉默而坚定。无论人间经历了怎样的严冬,怎样的悲欢,只要季节忠诚地轮转至此,只要春风如期渡过江海,它们便准时地、沉默地、用尽全身力气地“粉墨登场”一回。这轰轰烈烈的、粉嫩嫩的金黄,是大地对时光的承诺,是岁月对众生的抚慰,是一种扎根于泥土最深处的、近乎执拗的、平凡而伟大的生命宣言。它喂饱了辛劳的蜂儿,酿出了人间的甜蜜,更在不知不觉间抚平了无数个像我这般,从喧嚣中偶然经过、心有褶皱、肩有尘埃的旅人的眉头与心田。
我久久地站着,望着这海一般的、涌动着的金黄的希望。那金黄便顺着目光,流进我的眼底,暖进我的心里,沉淀在我的血脉中。忽然,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灼热地升腾起来,像这花海上方那轮越来越暖、越来越亮的春阳。
在流连忘返中,我骑上电瓶车依依不舍地缓缓离开了这片金色的海洋。但那铺天盖地的、汹涌澎湃的黄,那馥郁醇厚、深入骨髓的香,已不再是身后渐行渐远的风景。它们沉甸甸地、暖烘烘地落在了我的心上,化作了心底最殷实、最坚定的一份土壤、一份期盼、一份确信。
又是一年菜花黄。这黄,是安宁的底色,是生命的力量,是平凡生活中最值得捧在手心、刻在心头的盛世微光。我们生在今日之华夏,脚踏这片历经风雨终获安宁的土地,这每一缕无拘无束的花香,这每一眼望不到头的和平景象,是何其不易、何其珍贵!这珍贵的“日常”正是无数革命先烈用不惜牺牲自己年轻的宝贵生命打下的江山,值得我们用全部的深情去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