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手艺的文学记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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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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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文明的历史过程里,总在不断地上演着这些剧本:新的事物或渐变而生或突变而至,旧的事物或渐渐消逝或一夜归零。

新事物降生,我们也许惊喜,也许骤然不知所措。而旧事物的消逝,往往给我们带来一些感伤。

历史的转型时刻,仿佛老天长眼,也总会及时地给我们送来几位给即将、正在或已经消逝的旧事物,留下历史的记录人,或者也可以叫历史的记忆人。这些记忆人,或有文学之慧,或有史家之智,或者兼而有之。

朱真伟大概就是这样一位记录消逝的乡村手艺的文学记忆人,他的记忆融汇成一部散文集《远望·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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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望·回望》

在散文集里,朱真伟真实地经历了江南乡村社会形态和经济生活的新旧转型。真切的童年经验如此深刻地铸造了他的乡村记忆,以使他能够栩栩如生地把记忆里的乡村手艺、乡村手艺人以及乡村手艺的行规,用散文的笔触描摹下来,刻画出来。这份童年的观察如此细致,童年的记忆如此真切,我以为,这一定是老天特别赋予某些人以特殊的天分,让这些人用心用情以真切的文字记录下来,保留在人类文明浩如烟海的文献之中,不至于随风而逝。

阅读此书,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小说家王连生从小说写作的视角,尤其赞赏书中的写造酒师的《酒香飘荡油车巷》,有故事,有人物,认为是“写得最好的一篇”。其他得到王连生赞赏的,还有写养蜂人的《泡桐花开土蜂飞》、写几根银针治活人的《闷热天里做先生》,写说书艺人的《被水鬼拖走的人》……

而我则从散文写作的角度出发,更为赞赏这部作品的语言表达得生龙活虎。举两个例子,一个可以感知作者是如何文学而又准确地传递给我们乡村手艺的知识,一个是关于对景物的描写:

《擀开细丝万千条》,燕姑婆做纱面(索面),“……春天雨水多,晴天地表干,空气却是湿的,湿气重,面做不好也干不透;夏天温度高,面干得快,但时常有雷阵雨,没法露天作业。只有秋天和冬天,天高云淡,阳光和风按照顺序,一步一步走入村庄,走入庭院,鹅卵石花纹的天井,开阔爽荡。从村外转入庭院的风,已是细若游丝,纱面的制作,才到了最合适的辰光,燕姑婆将面架子架上。”知识性的说明转换成文学性的表述,文字简练,节奏妥帖,但却生气勃勃。

《青箬笠 紫竹席》一篇是写篾匠师傅的,里面描写暴雨来临的场景:“大风,呼呼地狂吹。雨旗,沿着山脊,一排一排地举过来,像天兵天将突然出动,沿着山边排兵布阵,布置雨幕占领天下。”这样的文字,真是动感十足,画面感极强。

我曾在《静默与生机:2023年浙江散文杂文阅读札记》里,讨论过关于散文的“文学性”,并援引昭明太子《文选序》里的一个看法:“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

“事”可以理解为文章的内容,“沉思”可以理解为作者的感受和思索,“义”可以理解作文章的主旨,“翰藻”就是指文章的词汇了。我们现在来看“翰藻”这个词,可以有比较开阔的理解,不仅仅是指词汇,更可以理解为文章的文字表达。文学是语言的艺术,所以文字如何表达,如何传情达意,这是散文的“文学性”最要紧的事。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尤其赞赏作者这部散文集的相关文字表述。

这个乡村手艺的文学记忆人,我想他在散文的写作中,肯定也体会到顺手拈来、妥帖摆弄文字的快感。我好不好这样说,作者朱真伟也是一个手艺人,一个精心摆弄文字的手艺人呢?

此书附记中,收录了几位文学界同仁对作者朱真伟个人印象的评论。作家袁明华说,他“在乎”真伟的“为人”,真诚出真活。诗人孙昌建说,真伟“是一位随和而又很坚持的朋友”。我和真伟的交往虽然不多,时间也不长,然第一个印象也是随和,为人有品。在真伟的这部作品里,我大概寻到了真伟性格的一个形成来源:童年聪明活泛,比较多地得到长辈的夸奖——这在真伟的这部散文集里多有记述。从小得到夸奖多的人,长大了是不是更会容易地形成随和的性格呢?

似乎有些扯远了,但我相信,随和的性格对其作品的耐心和坚持一定是有关联性的。最近开年,事务特别嘈杂,但出差途中抽空就阅读一两篇真伟的散文,我对他的散文文字表达和把握,还是非常喜欢的。希望他在完成乡村手艺的记忆文学后,能更多地创作一些别开生面的散文。

我觉得,有理由这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