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皋萝卜赛雪梨

年前的一天,东北的表妹打来电话,开口就喊:“哥,快,帮我买点你们那儿的萝卜干、萝卜皮,越多越好,我这嘴都快淡出个鸟来了!”
我笑着调侃她:你在那冰天雪地里,想吃老家的萝卜了?她在电话那头直嚷嚷,说在这边买的什么都不对味儿,还是家里的好,又香又脆。挂了电话,我手里捏着手机,愣了一会儿,脑海里浮现的,全是那白白胖胖、顶着绿叶子的萝卜。
这萝卜,长在地里的时候,跟黑塌菜正好相反。黑塌菜是贴着地,安安静静的。白萝卜呢,非要使劲往天上长,露出半截身子,一副生怕别人看不见它的样子。它长得也很特别,不是长长的一根,而是圆滚滚的,像荸荠,又像个鸭蛋。你把它拔出来,带着泥,沉甸甸的,那股清香味儿就直冲鼻子,闻着就让人觉得舒坦。
这股舒坦劲儿,我的邻居老尤最懂。他常说,种萝卜是个良心活。头伏萝卜二伏菜,时节不能错。萝卜种下地,不能天天浇水,得让它自己使劲往下扎根,根扎得深,萝卜才长得壮,味道才甜。他还说,这萝卜跟人一样,得经点事儿。霜一打,它把甜分都锁在心里了,吃起来才更有滋味。我们这儿的老品种,像“百日籽”,就是要等霜打过,才变得特别脆特别甜。
这甜,是刻在骨子里的。洗干净了,切成片,往嘴里一放,“咔嚓”一声,又脆又甜,一点都不辣心。我们小时候,没什么零食,就把萝卜当水果吃。放学回来,从井里捞一根冰镇过的萝卜,啃起来,那叫一个爽。那时候,我们还把萝卜掏空了,做成小哨子,吹起来“呜呜”响,整个巷子都是我们的声音。
这声音和厨房里的香气,是我对家最深的记忆。这萝卜,怎么烧都行。最常见的就是萝卜烧肉。五花肉在锅里煸出油,把切成滚刀块的萝卜放进去,一起咕嘟咕嘟地炖。肉的油润了萝卜,萝卜的清甜又解了肉的腻。一锅菜端上来,肉是香的,萝卜更是好吃,入口即化,比肉还抢手。冬天,天气冷,萝卜汤就是最好的暖身汤。把萝卜切丝,加点虾皮,放点豆腐,在锅里一煮,再撒点葱花。喝一碗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脚底,浑身都舒坦了。我们如皋还有句老话,“晚饭后,萝卜就茶”,说的是饭后吃几片萝卜,喝杯热茶,消食解腻,浑身都轻快。这可不是瞎说,老早就有书说它能“下气、消食、去痰癖”,是个养人的好东西。
除了新鲜的,萝卜还能变成另一种味道,一种可以储存的乡愁。90多岁的老母亲会把买回来的萝卜洗干净,切成条,用盐腌上,在太阳下晒干。晒好的萝卜干,金黄金黄的,嚼起来嘎嘣脆,咸中带甜。早上配白粥,那是绝配。我们这儿的萝卜干做得特别讲究,都成了“非物质文化遗产”了。有时候,母亲也会把萝卜擦成丝,晒干了收起来,过年过节的时候拿出来,跟肉丁、笋丁一起炒,那叫一个香。
这香,是如皋这片土地自己的味道。我们这儿的土好,砂壤土,透气,保水。更重要的是,地底下藏着宝贝——“硒”。我们小时候听老人说,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但萝卜把它都吸进去了,所以才这么甜,这么养人。现在科学发达了,把这事儿说清楚了,还给我们这儿的萝卜发了“身份证”——“地理标志”,成了国家认证的好东西。
这“好东西”,自然就不愁卖。不光我们自己爱吃,还卖到了日本、韩国,成了出口的“拳头产品”。我有个朋友在上海工作,每次回家,后备箱里总要塞满萝卜。他说,在外面买的萝卜看着挺大,吃起来“糠”的,没味儿。只有家里的萝卜,才能解他的乡愁。他还会把萝卜切成片,分给同事吃,同事们都啧啧称奇,说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萝卜。那一刻,他觉得特别自豪。
这份自豪,其实每个如皋人心里都有。你要是去一个如皋人家里做客,主人一定会热情地给你端上一盘萝卜。他会一边让你尝,一边自豪地说:“尝尝我们如皋的萝卜,‘赛雪梨’呢!”
“赛雪梨”这三个字是如皋人对萝卜最高的评价。还有句老话,叫“天上苹果人间梨,不如如皋萝卜皮”,说得似乎有点玄乎。其实,它不是什么夸张的说法,就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可。这萝卜,吃的是一种习惯,一种记忆,一种无论你走到哪里,都忘不掉的、最朴素的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