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清明

我本来有个名字叫“明前”,是我的二伯取的,因我生在清明前两日。后来为何没有采用,我就不太清楚了。近来见一位我蛮喜欢的以文字为业的女子,笔名叫“明前茶”,这名字真好呀,道尽了人生刚刚好的况味。
明前茶与明后茶大不一样。明后茶大约也是喝得的,可逢春赠人茶叶,总要拣明前茶才显得郑重,似乎唯有明前茶才是真正的春茶。清明像一道分水岭,一过这日,许多吃食的口感便打了折扣。从前居住在乡野,饮食简单,却极守节气,也不是讲究,乡下人都是这么吃的。记得清明之前,家里是一定要吃螺蛳炒韭菜,说是吃了明目,还能添几分转机,大约螺蛳壳多弯道,可以使人灵透。而过了清明,家里便再不让螺蛳上桌了。古书释清明:“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而我虽与万物一同生长,还得了万物的恩泽,食明前螺、明前笋、明前青团,头脑却不曾因此而清明,从小到现在,都是一个糊里糊涂的人,像在梦里生活一样。昨日去玩沙盘游戏,老师说依着感觉选三样沙具,至于分别代表什么,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等到分享故事的时候,我无法叙说得连贯,好像又回到了小学一年级,仍是那个不知如何听课的孩子。老师问我,你为何没有听懂我说的话?我只能老实说,我是一个忽视声音的人。
从我出生起,在万物清明的世界里,除了祖父祖母,我大多时候是一个人待着,在星空下,在旷野里,根本用不着说话就可以和万物交流。在我的童年时代,语言完全是多余的。一候桐始华,二候田鼠化为鴽,三候虹始见。清明之后,茶会老,艾草会老,菜薹会老,可春天最美的时刻,却如约而至。桐花一开,便引燃了整个春天,地上的繁花、天上的彩虹彼此映照、互相照亮。家门口正好有一棵泡桐,开出紫色的梦幻的花。还有一棵杏树,虽然还没有到开花的年龄,但在我心里,它早已开花了。而远处,满田野的油菜花开到天边。我总觉得,这个世界上的花是专为我一人而盛开。
拎一只篮子,去往陌上,那些细碎的小花也很动人,蓝色的婆婆纳、白色的荠菜花、紫色的宝盖草。我常常不是为了挑野菜才去陌上,而是那时时间奢侈得无处可用,不认字,不会看书,与大自然相处便是我的功课。我最开始的那个家是茅屋、土墙、纸窗,如今再也回不去了,人走出去很远才发现,原点才是最好的存在。那些植物、那些生灵、那些朴素的人,早已为我埋下了一生的心灵底色。往后即便身在沙漠,心里也能开出春天的花。在二十四节气里,只有清明与冬至,既是节气又是节日。清明节也是踏青节,这个时节雨纷纷,连天都带着淡淡的忧伤。曾听人用通剧演绎杜牧的《清明》,通剧本就是悲腔,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如泣如诉,听得人心碎欲裂,连牧童与杏花也被淹没在一滴清泪里。
我们这里清明前后都可上坟。我记得小时候在家中祭祖,方桌上供四样菜,大致是豆腐、鱼、肉、蛋,再盛上米饭,斟上酒。祖父慢慢烧黄表纸,一层一层烧透,祖母铺好跪拜垫,每人都要行礼。那时我不懂得缅怀先人,只跟着大人跪拜。仪式结束后,祖父把酒淋在大地上。
而今祖父祖母离开我已经很多年了。我会忽然想起他们,也终于能克制住不再轻易流泪。而到了清明这个思念的日子,我也去踏青,看尽春光。有一回,我摘了一枝春天的花摆在他们的坟前,想起谁的诗句,“山水非风景天地寄寓,人情宜练达量子纠缠”。原来天地间互相惦念的人,从来都没有远近,如此,便可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