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玩

人在小的时候,有很多东西是很好玩的。哪怕大人觉得很普通,可在小孩子眼里,它们却是宝贝。
我家有一个圣橱。除了可以在柜面上供菩萨,还可以在柜肚子里装粮。因为是柏树做的,所以很结实。
这圣橱在那种淡淡的红漆上用鲜红画了一个“心”形,写了一个大大的“忠”字。
顶好玩的是不知谁在它下面藏了一只瓷罐儿。那时,我已经克服了对于剥落石灰的墙壁显现出来各种斑驳图像的恐惧,而天天钟情于去探索这只罐子。
但凡一个人在家,我必定要去找这只罐子。撅起屁股,趴在地上,把罐子从蛛网密布的柜子底下搬出来。接着把罐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地上,坐在那里,一样一样看这些东西。
罐子里都有些啥?铁钉啦,生了锈的铁铰链啦,乱成一团再也理不起来的丝线团啦,妈妈的毛线团啦,针罐儿啦,被捏瘪了的粉妆盒啦,穿了红丝线的铜钱啦,剪刀啦等等这些东西,我一样一样看过去。一看就好长时间,百看不厌。
还有一样东西,红的、塑料的、螺旋状的,像一个角螺儿的样子,关键它会发光。拿它在阳光下照,它就现出光来。不是它自己的光,应该是太阳照在它身上,折射出来的光。
也不知道这东西是啥,就是顶顶喜欢它。喜欢它的红,喜欢它的光。柜子底下的瓷罐里,就是这个东西最迷人,对我充满了魔力。我是发自心底里喜欢它。
妈妈一回来,发现我又翻了瓷罐儿,必定会骂我。
“扒命鬼,扒命鬼,你是个扒命鬼。”妈妈是顶顶喜欢骂人的。
神秘的还有门墙后的旮旯。旮旯里,一条草绳络子挂下来,放了一络子的账本,账本的格子太细了。爸爸从前在生产队记账。我从来不碰这个络子,对账本也不感兴趣。我只是觉得这块地方神秘,蜘蛛网,吊吊灰,是密布在这个地方的。
凡是光线不好的、吊吊灰多而又不干净的地方,形状不规则的地方,门缝儿,旮旯头,野田,长满芦苇的河坡,久没有人到的地方,久没有人碰的东西,都有鬼。鬼是喜欢住在黑、灰、阴、无人、奇怪等等的这些地方。
令我沉迷而神往的,还有祖母他们家堂屋吊着的一个包。这个包就吊在正对大门的房梁上,一根绳子垂下来,下面吊着一个包,堂而皇之的。
我到了祖母家,会花长久的时间看它。它是塑料的,有两个拎手,其实就是个拎包。关键是上面的图案好看,画了向日葵的花瓣花盘,黑色的花盘,黄色的花瓣。色彩非常鲜明,能自己进到人眼睛里。我一到这个堂屋,它就把我的眼睛抓过去了。
这个拎包是大姑姑马如兰从南京带回来的。马如兰的名字也好听,她的眼睛也好看,像一片兰花叶子。和这个拎包吊在一起的,往往还有油馓子。
除此之外,祖母房间的黑洋坛也是一个老古董,它发出幽幽的光。这些光像一些古老的眼神,我不大愿意与它对视。它的心事是有点复杂的,像这种老灵魂一般对小孩的诉求就是希望小孩把它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