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活那朵党史中的“红玫瑰”

“茫茫四海景无边,任意遨游眼界鲜。唯嗟世事如麻乱,弭祸从今待后贤。壮志英雄愿未尝,喜看大地又回阳。从今不作经营计,愿与农民论细详。”
这天,东江革命根据地的创始人之一、红十一军军长古大存,化名张炳,突破国民党反动派的重围,带着100余名红军战士前往揭西大洋,去挑部队急需的大米。路上,他们在“卢龙庵”歇脚,住持尼姑慈眉善目,立刻为这些走得大汗淋漓的人端来茶水。此时,古大存偶然发现,尼姑庵正门的墙壁上,有一首别人手持木炭题写的诗,打头的一句是“卢龙庵畔景无边”,落款是“五华胡谦光”。老尼介绍说,这位胡先生是一位文人雅士,爬山到此,写了这首七律,说谁能对上他的诗,重重有谢。但他留下这首诗很久了,竟无人能对上。
于是,正在险恶的被围剿环境中艰难求生的古大存,立刻拾起一节木炭,贴着胡先生诗作的声韵,在墙壁上刷刷地写下上面这首诗。
以上是王国梁的长篇纪实小说《红玫瑰》中的动人细节,短短八句诗,将这位老农打扮的将军对世事的观察,对局势的把控,对农民苦痛的体察,以及对革命前景的乐观态度,一气呵成,倾注笔端。值得一提的是,这首诗,并非创作于局势平稳的环境下,而是创作于反“围剿”的局势越来越严峻,古大存与红军战士即将分散突围的时期。当年,红十一军的英勇战斗,牵制了广东军阀陈济棠的近十万大军,大大减轻了中央红军应对五次围剿的压力,成为“中央苏区的南方屏障”。1934年,在中央红军长征突围之后,古大存与他的部队失去联系,此时此刻,他不得不忍辱负重,见机行事,带领红军战士在东江革命根据地的茫茫群山间展开游击战。此时此刻,他作为一名老战士,一名肩负保存部队有生力量重任的指挥官,竟有闲情逸致写下一首诗,可见他心理上的坚韧、强大与平静。而在诗作中,他不但抒发了“待后贤”“又回阳”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还非常机警地在诗中隐匿了自己的身份与来历,避免给为战士们奉茶的尼姑带来危险。
长篇纪实小说《红玫瑰》,是作家王国梁“用脚写作”的又一丰硕成果,为让这段掩埋在档案馆里的东江史诗,带着它的体温走向读者,王国梁在写作的筹备阶段,就决心要“用脚丈量古大存战斗过的每一寸土地”。他不辞劳苦,和古大存之子结伴,从2018年起,历经三年,沿着古大存当年奋战的足迹,跑遍了东江地区的7个市、20多个县,实地前往100多个村庄采访和收集史料,连“卢龙庵”这样的偏僻之地也不放过。而后,王国梁采用了一种类似“连续剧”式的写法,他不仅从古大存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战斗经历出发,写出了他用奇兵化险为夷的策略,对局势精准预判且先发制人的机敏,写出了他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身先士卒,想尽一切办法为部队筹集大米、食盐、弹药的艰辛,也写出了他在被左倾思潮排挤的愤懑,最后带领仅剩的17名战士在深山老林里继续战斗的坚韧……最终还原这位传奇红军将领“能文能武”“机敏过人”“警觉睿智”的鲜活形象。
王国梁五易其稿,花费6年,从主人公所经历的亲情、爱情、乡情出发,刻画出古大存这位被毛泽东誉为“带刺红玫瑰”的革命先辈,果敢有勇气,真诚有信念,临危而不惧的性格特征,同时,也精心刻画了他的战友们,包括李斌、古宜权、徐妙娇、张剑珍、李三妹等革命志士的丰满形象,并在生动的故事中,融入了粤东地域文化元素。客家方言、山歌民俗、仙姑崇拜等属于东江地区的独有文化,在本书中并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与古大存的战斗故事紧密结合,是历史褶皱中情感与温度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这些富于当地特色的乡俗细节的存在,为历史的宏大叙事引发当代人的情感共鸣提供了富有人情味的视角,让阅读体验变得酣畅淋漓。
《红玫瑰》这本长篇纪实小说,牢牢抓住主人公十年命运沉浮的主线,聚焦其在孤军奋战的艰难时刻,依旧守护其誓言与信心的一系列抉择,将古大存与战友们信念的坚定、爱情的炽热、友情的温暖乃至牺牲的惨烈与悲壮,都融入了细腻可感的故事与人物内心世界的描摹之中。这本书的鲜活可读,也为纪实性红色题材的文学创作,提供了宝贵的经验:停留在史料的借用和铺陈,是远远不够的,若想让那些沉睡在档案中的名字重新呼吸、呐喊,重新走到我们面前,必须用文学的刻刀,精心雕琢主人公的每一个选择,雕琢人物的灵魂,挖掘那些忍痛诀别的心灵震颤,久别重逢的情感浪涛。唯有融合史笔的严谨与文学的温度,让革命先辈的理想信念与精神力量穿越时空,抵达当代读者,那朵封存在历史中的“红玫瑰”,方能重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