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将残，莺声渐老，又报东君归去也。”——古人踏春，总爱在暮春时节生出些许伤春的惆怅。我却偏爱这仲春时分，万物生发到恰到好处，不浓不淡，不疾不徐，恰如人生最好的年华。于是趁着东风尚软，日光正暖，往濠河之滨去，寻那满城的春色。
　　濠河是南通城的眼眸，千年的眼波流转，至今仍是盈盈的。它始建于后周显德五年，原是古护城河，千年流淌，竟成了国内保留最为完整且位居城市中心的古护城河，被人赞为“江城翡翠项链”。从高空俯瞰，濠河恰如一枚温润的翡翠，弯弯曲曲地环抱着老城，而那“水抱城、城拥水，城水一体”的格局，又像是少女颈间的一条项链，玲珑地悬挂在这江海交汇的土地上。
　　我沿着濠东绿地的步道缓缓而行。这步道是数年前贯通的，据说整整十里，可以环河一周。有的地段还是防腐木铺就的栈道，一边是清凌凌的河水，一边是初绽的春花。春日的濠河确实是一幅工笔细描的画卷：东风揉皱了一池碧水，岸坡的迎春花绽金吐蕊，白玉兰擎盏向天，垂柳蘸着水波写着青词。风过处，柳丝牵起桃瓣纷纷飘落，洇红了半河的胭脂。我忽然明白，为何古人踏春总要“携酒寻芳”——面对这般景致，若不醉一场，倒辜负了这满眼的春色。
　　走不出百步，景致便换了模样。刚才还是桃红柳绿的明媚，转过一道弯，迎面竟是一座玲珑的假山，几竿修竹，一角飞檐。这便是濠河的好处了——百步一景，千步一园。那些微型花园星罗棋布地散落在河畔，大的不过亩许，小的仅容三五人驻足，却都经营得精致可爱。桂花岛上新增了骆宾王的雕塑，将“初唐四杰”之一与崇川福地的历史渊源娓娓道来；映红楼碑廊里，南通书法家的作品镌刻其上，墨香与花香交织；濠西书苑则以城市书院为定位，兼具现代与古典之风，有人在里头读书，窗外的春色便成了最好的背景。这般布局，让我想起苏州的园林，但濠河不是园林——园林是关起门来的精致，濠河却是敞开胸怀的风景，它就坐落在城市的中心，与寻常百姓的生活融为一体。
　　行至一处不知名的亭子，几位老人正在下棋。亭上有联，墨迹尚新：“一亭收纳四时景，半日消磨万古心。”我倚着亭柱歇息，看那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金光。水是濠河的灵魂，这灵魂如今是清澈的。有资料说，濠河水质已常年稳定在Ⅲ类标准，部分区域甚至达到Ⅱ类。这在十几年前是不敢想的事——那时抛钩捕鱼、违规排污等乱象频发，“九龙治水”却管不好一条河。后来有了《南通市濠河风景名胜区条例》，有了系统治理，有了活水畅流，才有了今日的碧波荡漾。就在去年夏天，启秀荷池里竟有两株并蒂莲同时绽放——那可是十万分之一的概率，被视作祥瑞之兆。摄影爱好者们长枪短炮地守着，说这是濠河水质改善的最好证明。人们望着那亭亭的并蒂莲，红的白的瓣儿，衬着翠绿的叶，水珠在叶心滚来滚去，晶莹剔透——这哪里只是并蒂莲？分明是濠河写给南通城的情书，用最珍稀的花朵，表白着最深情的爱意。
　　再往前走，便到了五亭映月景区。五座亭台依水而建，融合了江南园林的神韵与现代景观的手法。虽是白昼，不见“映月”之景，但亭影倒映水中，与远处的钟楼、近处的博物馆群相映成趣。忽然想起夜游濠河的传闻——那桨声灯影里的濠河，曾获亚洲照明设计奖的“非凡之光”，五亭邀月，流光溢彩，恍若童话世界。只是此刻春阳正好，我倒不急着看夜里的华灯，且享受这白日的明媚吧。
　　一对年轻夫妇推着婴儿车缓缓走过，车里的孩子伸手去够路边的柳枝。几位跑步的年轻人从我身边轻盈地掠过，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钓鱼台上，十几个垂钓爱好者安坐如禅，神情闲适。更远处，有歌声飘来——是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还有京剧《苏三起解》，原以为是广播里放的唱片，走近了才发现是真人演唱。一群老人围坐在树荫下，乐器一应俱全，二胡拉得如泣如诉，笛子吹得清越嘹亮。有人跟着哼唱，有人轻轻打着拍子，还有一对对男女随着音乐翩翩起舞。这便是濠河的日常了——它不只是游客的风景，更是市民的生活。城在景中坐，人在景中游——这“景”不是锁在玻璃柜里的展品，而是可以亲近、可以触摸、可以融入的家园。
　　路过一处小广场，几个孩子正在放风筝。那风筝飞得极高，在蓝天里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忽然想起杜甫的绝句：“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诗人写的虽是浣花溪畔的春色，放在这濠河之滨，却也字字贴切。这就多了几分现代的生机——那放风筝的孩子，那跳舞的老人，那跑步的青年，都是古人诗中未曾有过的意象。春色千年不易，赏春的人却各有各的幸福。
　　不知不觉，已走了两个时辰。寻一处石凳坐下，闭目小憩。水声携风入耳：浪拍石阶是母亲的呢喃，鱼跃清波是童年的嬉笑，柳梢蝉鸣是岁月的回响。俯身掬一捧河水，凉意沁人心脾——这水，流过了千年，滋养了无数代南通人。张謇先生当年在濠河畔兴办实业、教育、慈善，那“父教育、母实业”的理想，如今仍在这河水中流淌。河边的博物苑、纺织博物馆、蓝印花布博物馆、珠算博物馆……一座座馆舍，都是这理想的见证。
　　忽然想起南宋诗人朱熹的《春日》：“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诗人寻芳泗水，那是儒家圣人之地；我今寻芳濠河，这江水海隅之城，却也自有一番“万紫千红”。只是这“新”字，除了春光的崭新，更有一层深意——濠河之变，何尝不是这个时代最生动的注脚？
　　从“九龙治水”到“良法善治”，从黑臭水体到Ⅲ类水质，从“翡翠项链”的美誉到5A级景区的金字招牌，濠河的变迁，藏着南通人敬畏自然、善待家园的深情。那“百步一景、千步一园”的精巧布局，那“城在水中坐，人在画中游”的诗意栖居，看似天然生成，实则匠心独运。这匠心，便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
　　夕阳西斜，我踏上归途。回头望去，濠河在暮色中愈发温柔。有游船缓缓驶过，船上传来游客的欢声笑语。我想，他们看到的，与我看到的，该是一样的景致，一样的感动。
　　在濠河这幅流动的画里，每一个踏春的人，都是画中最生动的笔触；而濠河这条千年的翡翠项链，正用它的粼粼波光，串起南通人最深沉的家园之恋。
　　春色正好，不妨踏春去。濠河之滨，自有你想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