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识途

原创
浏览量
作者:黄健
全文1,353个字 阅读约需 分钟

徐徐展开陆森林教授递过来的画轴,墨香在空气中氤氲,一头水牛侧头转身,眼睑低垂,耳廓微颤,唇角上扬;老牛身后,小牛撒欢而来;牛身左侧,金菊吐蕊,暗香浮动。同行的张老看罢,由衷赞叹:“陆教授,您画的牛,有魂儿!”
陆森林,笔名伍木,1953年出生于江苏如东,南师大美术学院副教授。如今他安居于如东丰利的三间屋舍之中,一间画室成了他心灵的栖息之所。画室前,菜地规整,黄芽菜颗颗饱满,小葱簇簇葱茏;屋舍后,几棵高耸的水杉树枝叶交错,藏着四五个鸟窝,间或传来几声清脆鸟鸣,为小院平添几分野趣。

令人想不到的是,画风奔放又不失细腻、在大城市艺术圈已小有名气的他,却选择回归乡野。每日天色初亮,陆教授和老伴儿起床后的头等大事便是照料年过百岁的岳母。妻倒尿盆,他则端水喂饭,妻帮老人洗脸洗手,他就帮老人按摩,疏通一下筋骨,服侍老人躺下,再陪老人家唠唠家长里短。“岳母年纪大了,身边离不开人。”他轻描淡写地说着,却有着千钧之力。

陆教授自小在丰利长大,对家乡的感情如屋后的水杉一般,深深扎根于大地。他将生活的感悟化作南黄海边一头头立牛、卧牛、奔牛、耕牛、驮牛、斗牛……他拿起画笔,一笔一笔勾勒,于是,有了《舐犊情深》,有了《锐进不懈》,有了《此生原是拓荒牛》等画作,让更多人了解丰利,了解如东,也让如东的海子牛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回忆起年少求学时光,陆教授的眼神一亮,仿佛又回到了青春时光——那时,他怀揣着对绘画的热爱,懵懵懂懂地踏入南师大,并不知道恩师杨建侯先生是徐悲鸿先生的弟子。在媒体尚不发达的年代,恩师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和蔼可亲、穿着朴素的邻家大爷。后来才得知恩师是一级教授,画作常作为国礼送给外国友人,可平日里却没有一点架子,对待学生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恩师知道他从农村出来,生活条件艰苦,周末还常带他去家里改善生活。

师从杨教授的那段时光,无疑是陆教授艺术生涯中最宝贵的财富。为了汲取更多创作灵感,他们常常需要去实地写生,然而交通不便成了最大的难题。“那时候啊条件差,但心里是甜的。”陆教授回忆道。每次挤公交,他站在公交车门口的台阶上,用力把恩师从人群中拽到公共汽车上。公交车启动、刹车或转弯时,车内摇晃不已,他随着车辆晃动不断调整身体,紧紧护住瘦弱的恩师,生怕他有个闪失。有次去海边,刚下过雨,路滑得很,他骑着自行车载着杨先生,“哐当”一下,连人带车还有杨先生都摔进了泥坑里。他赶紧爬起来去扶先生,先生却先问他画具摔着没有。那一刻,陆教授的眼眶湿润了,“那时候年轻,力气大,也不怕摔,就是觉得对不住先生。”

他们去画海上日出,捕捉太阳刚跃出海平面的那一瞬绚烂;画大海,画它的辽阔无垠、波涛汹涌和宁静深邃;画退潮后裸露的泥滩,画钻出泥沙的文蛤,画滩涂上留下的串串脚印……杨先生指着远处渔家女说:“看见了吗?真正的生动在风掠过发梢的瞬间。”画到滩涂上的老水牛时,杨先生用笔杆轻敲画板:“牛背的竹筐别用纯绿,掺点赭石才显陈旧。”说着蘸取颜料示范,笔锋游走间,竹篾的纹理与海鲜的湿润感跃然纸上。看到调色盘里的群青与柠檬黄混成了翠绿,杨先生望着画中波涛皱眉道:“海浪不是蓝布上剪的纸花,要留出飞白的呼吸。”他在浪尖上添上一笔:“太艳丽则媚俗,要像海浪那样——最绚烂处藏着最深沉的暗涌。”

“杨先生是我的恩师,不仅教我画画,更教我做人。”陆教授深情地说。正听得入神,他的夫人拎着茶壶来到画室。陆教授见状,赶忙起身上前,从夫人手中接过水壶,笑着为我们续茶。一时间,茶香袅袅,在画室中弥漫开来……

起身作别时,凝视陆教授所画的奔牛图:几头水牛四蹄飞扬,昂首阔步,似要冲破画面的束缚,向着远方奔腾。我想,他的墨色之所以能打动人心,正是因为画里画外都蕴含着一个“情”字。这情,一如他画中的墨色,深沉、内敛,却又在不经意间晕染开来,温暖了岁月,也感动了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