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锅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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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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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刷刷……”东方天际刚透出一抹橘红,早起的启海农家人第一件事就是将土灶上烧了十天半月,积满了黑垢的铁锅拎到沟边,开始刮锅屑。河面上的薄雾轻绕、鸟鸣清脆,与此起彼伏的刮锅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乡间清晨最动人的晨曲。
从我记事起,农村家家户户的墙角都支着一副黑黝黝的土灶,那是长年累月遭柴火烟熏留下的印记。寻常人家多是两口锅的,也有特殊的人家,如豆腐坊和养猪大户,灶上甚至有三四口锅。土灶烧火做饭、炒菜炖肉、煲汤烧水,用的燃料大多是木柴和农作物的秸秆,“柴”便成了农家开门七件事中最实在的宝贝。铁锅日日生火,三餐不离,锅底便结下一层厚厚的锅灰,不及时刮去,既费柴禾,又慢火候。勤俭的农家人总不忘定期刮去锅屑。

刮锅屑也有讲究,并非天天可行。逢年过节、初一、十五,或是逢七之日,都不刮锅。长辈们讲,以上忌讳的日子刮锅,会遭老鼠,咬衣啃粮。虽然,我有点似信非信,但这些叮嘱潜移默化地刻在我心里。我自小跟着母亲刮锅,耳濡目染,早已熟稔其中窍门。

清晨刮锅,我先拿一小块红砖,再将铁锅与灶口相接处轻轻画上一道印记,免得锅回位不正、四处冒烟。接着将锅拎至河边,垫上厚厚的废纸,侧身背风而立,一手扶稳锅沿,一手持铲,从锅边缓缓铲向锅心,一边铲,一边轻轻转动。

金属与锅底摩擦,“刷刷”作响,大片大片的锅屑从锅底脱落,簌簌地落在废纸上。转完一圈,锅底便露出锃亮的银光,仿佛一下子轻了不少。再用铲子在锅背上“哐哐”敲击几下,浮尘落尽,一口锅才算刮净。刮完一口,放回灶上,对上位置,再刮另一口。全部收拾妥当,舀水入锅,生火烫洗。手脚麻利的人十几分钟便能完工;慢一些的,也不过半炷香工夫。锅刮得勤,火越旺,柴就省。

在物资匮乏的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刮下来的锅屑也是宝贝。每次刮锅都要小心翼翼地将锅屑收起,放在家里。那时孩子上学学写毛笔字,买不起墨汁,将锅屑加水调和,便是天然的浓墨。农家请师傅砌土灶,用石灰粉白后,要画些吉祥图案,这自制的“墨”往往派上大用场。

后来我才知道,锅屑有个挺文雅的名字——百草霜。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和缪希雍的《本草经疏》都提到“百草霜”。《本草经疏》中说:“百草霜乃烟气结成,其味辛,气温无毒。”“百草霜(锅灰)”具有较高的药用价值,外用有利于伤口愈合,还可治疗痢疾等十多种疾病。旧时农村骟猪,匠人常会让主人拿出平时收藏的锅屑敷在伤口上,防感染、促愈合。小小锅灰竟也是一方乡土良药。

刮锅屑,看似小事,却也照见一家勤与懒。母亲曾跟我讲过一个故事:从前,有一名穷得连口锅也买不起的小偷在一个风高月黑的晚上窜至一户人家去偷锅,可偏偏他下手的那家是名懒汉,常年不刮锅。由于夜黑,当小偷将铁锅拎起放在地下时,形似锅状的锅屑从铁锅中分离,也变成了一口锅。小偷的动静惊动了懒汉,懒汉喊着抓贼,慌不择路的小偷抓起锅就溜,可到了家里一看,傻了眼,原来偷来的锅是锅屑积成的。故事虽可笑,却让我从小懂得,勤劳才是持家之本。

岁月悠悠,时光飞逝。如今乡间多是电饭煲、电炒锅、微波炉、高压锅、液化气灶,土灶与大铁锅渐渐成了旧物。唯有我,仍守着一方老灶,依旧定期刮去锅屑。不为省柴,不为省事,只为闻一闻那熟悉的烟火气,留住一缕刻在骨子里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