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多年前，看电视剧《三国演义》，听到这首荡气回肠的主题曲，就想到了明朝第一才子杨慎的《临江仙》。这首《临江仙》是《廿一史弹词》中“说秦汉”一段的开场词。由于作者纵观历史，深入了解历代帝王将相的兴起和发展、失败和灭亡，从中得出规律，因此才能以通脱的眼光认识历史人物、看待历史变迁。可以说，这首词是《廿一史弹词》的绝妙注解，也是《三国演义》的中心意旨。

先来认识一下杨慎其人。杨慎（1488—1559）明文学家，字用修，号升庵，四川新都人。正德间试进士第一，授翰林修撰，23岁高中状元。世宗时谪戍云南永昌。贬谪以后，特多感愤。他既能著文，又及诗、词和散曲，对民间文学也颇关注。其论古考证之作，范围颇广，写成诗文杂著二百余卷。后人辑其要为《升庵集》。散曲有《陶情乐府》。

杨慎性格直爽，不善吹牛拍马，对那些阿谀奉承之人深恶痛绝，并始终坚守自己的信念，不受外界所动。只可惜理想丰满、现实骨感，所以官运不好。嘉靖三年（1524）因卷入“大礼仪”事件，触怒嘉靖帝，被杖责罢官，谪戍云南永昌卫。自37岁流放，终年72岁，其间曾多次请求回家乡均未获允。有人激赏他“可怜风雨夜，长在客途中”。

仕途坎坷，却让杨慎看透了宦海浮沉，请看他的这首《三岔驿》：“三岔驿，十字路，北去南来几朝暮。朝见扬扬拥盖来，暮看寂寂回车去。今古销沉名利中，短亭流水长亭树。”驿站是封建时代官员来往休息、信使饲马换乘之处。在诗中人生的三岔路口、十字街头的“驿站”，可以看到升迁和贬职的官场景象，更使人感到余音缭绕，引发深思。正因为被贬官，反而使杨慎有更多时间与精力博览群书，潜心写作，成绩斐然。

充军途中，杨慎写下了一首被后人广为传颂的佳作《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那天，杨慎正被看管士兵押解着前往边疆，经过湖北江陵，只见两位年长的渔夫和砍柴人并肩而坐，于江边煮鱼品酒谈笑风生，尽显生活之闲适和愉悦。

这时，他脑海里浮想联翩，千古人物涌上心头，仿佛看到：那滚滚浩荡的长江水向东流去，消逝在海洋之中。汹涌澎湃的波涛把无数英雄豪杰冲洗得无影无踪。历史上的君王和文臣武将的是非成败转眼便成了一片虚无。只有两岸的青山依旧郁郁葱葱，西下的夕阳还在一次次地给天边抹上残红。这白发苍苍的渔夫和打柴的人年年岁岁在江州上，看惯了秋天的月光和春天的风，相逢在江畔喝着老酒，说着古往今来多少风流韵事，都一股脑儿地倾注在他们兴致勃勃的笑谈之中。刹那间，一首《临江仙》在胸中酝酿而成。

这首《临江仙》借千古英雄的是非成败抒发了作者的缅怀之情，表达了一种复杂的历史观和人生观，流露出不满现实的心情。豪放中有含蓄，高亢中有深沉，给人以丰富的想象，意味无穷。人生，即使是英雄、豪杰，不过是百年，死后黄土一堆；王朝，纵然是强权、盛唐，亡去亦烟消云散。词人把人生置于历史的漩涡之中，又把历史放在自然的流程变迁中，从而产生冲突，使人更加深对自然规律的理性认识。作者意识到“是非成败转头空”，人生的争名夺利、你非我是，朝代的安邦定国、你败我胜，在自然规律面前，在时间老人脚下，都丧失了原有的意义。结果真如《红楼梦》所言：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这里的“空”字，可见作者内心的失望和痛苦，“转头”形容时间之快，加深了“空”字的意蕴。
杨慎是写诗作词的高手，擅长戏剧音乐和民间文艺。先看他的一首《送余学官归罗江》：“豆子山，打瓦鼓；阳坪山，撒白雨。白雨下，娶龙女，织得绢，二丈五。一半属罗江，一半属玄武。我诵绵州歌，思乡心独苦。送君归，罗江浦。”这是作者的一首送别诗。他所送别的余学官正要从云南回四川去。同是四川人，他采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把自己的思乡心情表达了出来。这首诗的前十句是引用的民间歌谣《绵州巴歌》，后四句才是自己的话。使人赞叹的是全诗色调完全一致，充满了浓厚的泥土气息。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他的不少诗词曲都似这首充满禅意的写史词，比较通俗，朗朗上口，适合演唱。“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七雄五霸闹春秋，秦汉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杨慎的这首《西江月·道德三皇五帝》也没被埋没，它早被明末小说家冯梦龙拿去作为他的长篇小说《东周列国志》的开篇了。

历史的兴衰更替如同一场繁华的梦境，转瞬即逝。读了杨慎的《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我想起了耳熟能详的几句诗词：唐·曹松“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唐·元稹“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元·张可久“兴亡千古繁华梦，诗眼倦天涯。孔林乔木，吴宫蔓草，楚庙寒鸦”；清·孔尚仁“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每个人都可以从这阕词中读出不同的味道。而笔者以为：也许只有像杨慎这样洞穿世俗成败的人，才能在大半辈子的逆境中，活出一个人该有的尊严和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