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春之歌

蓦然回首,一晃,已过七十五度春秋。1951年冬出生的我,从呱呱坠地就有对春的渴望。这并非文人雅士的浪漫想象,而是扎根在骨子里的本能——饥饿时盼望青苗、寒冷时渴望暖阳、困苦中等待转机。七十五载岁月,从懵懂稚童到古稀之年,我生命中的春之歌,恰如那片由先辈开垦的土地,经历了盐碱荒芜、风霜雨雪,才终于迎来绿意盎然的季节。
我是父母膝下第七个孩子,上有三个哥、三个姐。二哥早年夭折,三姐不满周岁被送人。男丁中,我是老四,乡俗忌讳“四”字,我便成了侄儿们的“五叔”。母亲生我那年已三十八岁,家里穷得叮当响,孩子又多,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母亲奶水少,却还做别人家孩子的“雇奶娘”。我便只能享受母亲本来就不足的一半奶水,甚至不足一半。母亲晚年常说:“做人家的‘雇奶娘’,得先让人家孩子吃饱喝足。”她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平静的叙述。她始终觉得亏欠我,但实属无奈,宁愿亏欠自己的孩子,也要赚点钱贴补家用。这份无奈是那个时代无数母亲共有的烙印。
我自小营养不足,像极了我们先辈开垦的那些“生田”里病恹恹的苗。当年,我曾祖父母携成彬、成章、成家、成才四子,从海门庙镇来到这片新涨出的崇明外沙——惠安沙南清河落脚垦荒。那时,启东尚未建县。在我出生时,这片开垦了几十年的土地还没完全成为“熟田”,土地时常返碱,白茫茫一片,像是大地生了病。种下的棉花、玉米、蚕豆、黄豆等,刚露头就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与幼时的我何其相似。
那时盼春,也闹“春荒”。青黄不接时节,家中时常缺粮断顿。好在春天里赖以充饥的青头多,芦根、茅针、草头,都是续命的食材。记得五六岁时,有一次跟着二姐去野地里摘金草头,我差点掉进泯沟里,好险。当看到篮子里渐渐堆起的嫩绿,我心里又充满了踏实和欢喜。最难忘的是茅针,剥开翠绿外衣,里面是银白色绒穗,轻轻一嚼,有丝丝甜意。这微不足道的甜,在苦涩童年里,竟成了奢侈的滋味。
父亲总有法子不让孩子们饿着。再穷,生活再难,他总是乐呵呵的。我经常听他哼唱海门山歌,那悠扬的调子里有种说不出的韧劲。人穷,为了全家的温饱,他舍得出力,甚至卖命地干。父亲四十多岁就驼背了,他那弓着的腰,是被沉重的生活担子一点一点压弯的。夕阳西下,我发现他那映在村东头河面上的身影,像一张拉满的弓。
父亲脑子活络。农闲时,与西宅张秀岐结伴,推着独轮车往南通张芝山、小海等地贩黄豆、赤豆。车轮碾过泥泞土路,吱呀作响,像一支疲惫的小曲。徒步百十里之遥,当天回不来,没钱住客栈,就露宿桥洞或街背后。翌日黄昏时分,我们一群孩子便坐在门槛上,眼巴巴望着埭路尽头的村口。当那熟悉的身影出现,独轮车吱呀声由远及近时,我们便欢呼雀跃。父亲从怀里掏出几颗水果糖,那是他赚的“小钱”换来的。孩子们脸上绽放的笑容或许就是他心中温暖的春天。
父亲初小毕业,在村里同龄人中算是念书最多的一个。从农业合作社到人民公社期间的生产队,他做了十多年会计。他常说:“日子再难,也要让孩子们念书识字。”大哥年长我十五岁,断断续续上了几年学,小学三年级后因家贫停学,去钩蟛蜞卖钱。两年后,他竟直接上了六年级完成高小学业,到一家杂货铺当店员。父亲先后送大哥、三哥和我参军入伍,村民都夸父亲想得开。为我送行那天,父亲叮嘱我:“好好干,别给我丢脸”。临别时,他眼里有泪光,脸上却挂着笑。那笑容里有期许,有不舍,更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
我入伍时刚满十八岁,十分瘦弱。北方海岛环境艰苦,喝的是苦咸水,常年吃不上新鲜蔬菜。夜里站岗,北风呼啸,冻得直打战。我回望父亲期许的目光,便觉得这点苦算不了什么。在部队这个大熔炉里,锤炼成长,我先后立功、受奖、入党、提干。转业后进城,我入职建筑业,经多年打拼,成就了一番事业。所有这些都离不开父亲曾经期许的目光和叮咛的激励。
大哥、三哥转业后分别进了国企,他们和两个姐姐分别结婚成家。被送给他人的三姐曾有怨气:这么多孩子,为什么独独将她送人?后来她终于想通了,那也是父母的无奈。好在养父母家比较殷实,待她视如己出。她结婚时终于和三姐夫回家认了亲生父母。我们家的生活逐渐走进了阳光明媚的春天里。改革开放后,家乡的面貌日新月异。那片曾经的盐碱地终于成了“熟田”,长出了“金山银山”——实现了粮棉双高产。
春天来时,故乡的土地上,麦苗青青,油菜花儿金黄,蜜蜂嗡嗡,蝴蝶翩翩。有一年探家,我陪父亲去宅前的地里转转。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搓了又搓,闻了又闻,喃喃道:“这土,终于养人了。”
父亲辛劳一生,不到七十就匆匆地走了。父亲临终前叮嘱大哥不要给我发电报,免得让我在部队分心。最后大哥还是背着他发了电报。未料,远在北方海岛服役的我,四天四夜往回赶,也未能赶上和父亲见上最后一面。大哥告诉我,父亲临走安详得像睡着了一样——也许在为儿孙们的未来做着春天的梦。
一转眼,我也步入了古稀之年。退休后,我在南海边置了一处度假房。即便是寒冷的冬季,我也过上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候鸟生活。
生命中的春之歌从来不是单一的旋律。它有童年时的苦涩与微甜,有青春时的拼搏与汗水,有中年时的担当与付出,有晚年时的宁静与回望。
站在海边,看潮起潮落。我想起父亲常说的话:“日子就像地里的庄稼,一季有一季的难处,一季有一季的盼头。”是啊,人生四季,各有风景。寒冬再长,春天总会到来。
夕阳西下,海面泛起粼粼金光,我轻轻哼起父亲教我的海门山歌,那悠扬的调子飘向远方,与涛声和鸣。生命中的春之歌就这样一代代传唱下去,从盐碱地到蔚蓝海,从艰难岁月到美好今天,从未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