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将半钩残月,守成一个满轮(小说)

原创 南通日报江海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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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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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风,吹进花影扶疏的红星护理院。洪秀天推开窗棂,一股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他眼盲,但心有感应:盛开的白玉兰,像极了当年南疆战场上空没有被硝烟染透的一片片白云。洪秀天站在窗前,一只空荡荡的右袖管在风中飘荡。蓝白条的护理服上,缀着一颗红星,伴他度过了中年,正跨过老年的门槛。
  四十多年了,南疆的崇山峻岭和枪炮声,在他脑海里依旧清晰如昨。
  1979年早春,他还是某合成军步兵四团六连八班长,还是一个从浙江莫干山区走出来的老兵。那年,班里分来12个新战士,清一色来自南黄海岸边几个小渔村,他们身上充满青春热血,眼里却藏着懵懂与好奇。白永安是最显眼的一个——小伙子个头高挑,眉眼俊朗,笑起来两道剑眉上扬,像一名准备决斗的武士。
  “班长,春天,我们黄海滩上的大米草长得茂盛,像一片绿色的海洋,一群群山羊在草丛中觅食,真像北方的大草原!”休息时,白永安总爱凑到洪秀天身边,充满自豪地讲家乡的事:讲驾船出海捕鱼,讲滩涂上的蛤蜊,讲妻子蓝绍芬敬老养幼的辛劳,讲刚刚出生还未见面的儿子小牛。洪秀天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声,眼里泛着温柔的光。
  那是一场残酷的夜行军,山林茂密,杂草丛生,每一步都踩着未知的危险。敌军在必经之路上埋下了密密麻麻的地雷,有的藏在落叶下,有的埋在草丛中,稍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洪秀天走在队伍最前面,神情凝重地握着探雷器,每走一步都格外谨慎,探雷器上时不时传出的蜂鸣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大家都跟上,脚步轻一点,照着我的脚印,不许乱走!”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12个新战士初上战场慌乱的心。
  突然,探雷器发出了急促的蜂鸣声,尖锐得让所有人心里发紧。洪秀天立刻停下脚步,弯腰拨开脚下的杂草,一颗黑乎乎的地雷赫然出现在眼前,引线微微裸露,仿佛随时会爆炸。“所有人都往后退,退到四十米以外!”他厉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新战士们都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往后退。白永安却坚定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带着颤抖:“班长,我来帮你!”
  “别过来!”洪秀天猛地回头,死死盯着白永安,“这是一个连环雷,一旦触动,整个班都得完!你们都退后,我来排除!”他没有丝毫犹豫,缓缓蹲下身子,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地雷周边的泥土,指尖蹭到冰冷的地雷外壳,每一个动作都细致、规范。他知道,如果自己稍有不慎,就会给战友们造成灭顶之灾。
  夜风骤停,山林静得几乎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声。洪秀天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指尖轻轻捏住地雷的引线,就在他准备剪断的瞬间,地雷突然爆炸了——“轰隆”一声巨响,火光冲天,碎石和泥土飞溅,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掀飞出去。他感觉两眼一黑,右手臂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紧接着,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班……长,班长!”白永安疯了一样冲过去,抱着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洪秀天,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那一刻,他在心里默默发誓:只要战争结束,只要班长能活下来,他一定和全班战友一起,好好照护老班长,直至善终。
  洪秀天活下来了,却永远失去了双眼和右臂,被评定为特级伤残军人,荣记一等功。可白永安,却没能等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他在老山防御战中,为了掩护战友,身中数弹,倒在了南疆的土地上。牺牲时,从他的内衣口袋里,发现了一只用弹壳做成的口哨,那是他准备带回家,送给儿子小牛的礼物。
  战争结束后,11位幸存的战士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护着用鲜红党旗覆盖的白永安的骨灰盒,踏上了回家的路。北上的绿皮列车一路颠簸,他们心里装着胜利和坚强,眼底藏着悲痛和思念,每个人都沉默着。依据离队时的共同决定,他们不仅要带回战友的骨灰,还要完成永安的遗愿,好好照护洪班长,更要照顾好永安的家人。
  战友们回到南黄海岸边的渔村,只见蓝绍芬一身素衣,牵着两岁的小牛,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静静地等候。她的脸上已经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超乎常人的平静,可那双凤眼里的悲伤,却如潮水般几乎淹没了她的心。绍芬把脸贴在骨灰盒上,久久不肯离开。
  11位战友排成两行,向蓝绍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天安门广场上的阅兵。领头的战士声音哽咽,“嫂子,按照你的交代,我们把他安葬在黄海滩上,让他永远望着他钟爱的大海,陪伴着你和小牛”。
  安葬白永安的那天,天忽然下起了沥沥细雨,海风吹起滩涂上的大米草,发出刺耳的呼啸声,像是在为烈士高歌送行。战友们小心翼翼地将骨灰盒放入墓穴,一锹一锹培上黄土,又立了一块花岗岩石碑,上面刻着“烈士白永安之墓”七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随后,他们举起右手,向烈士再行军礼,此时,蓝绍芬携小牛在墓前长跪不起,他们望着母子孱弱的身影,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悲伤,齐刷刷地跪到墓前,一个个泪眼涟涟,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永安兄弟,请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双老、嫂子和小牛,好好照护老班长,绝不辜负你的嘱托!”在白永安的墓碑前,11位战友的誓言在海风中回荡,久久不散。他们商定,轮流去红星护理院照护老班长,无论家里有多忙,都不能间断,而且,绝不能让绍芬嫂子排班——她一个女人家,带着年幼的儿子,还要照顾永安的父母,已经够难的了。
  岁月流转,近半个世纪的时光,像南黄海的潮水,起起落落。带走了战士们的青春,却带不走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战友情。这四十多年里,11位战友始终坚守着当初的誓言,从未中断对老班长的照护,也未忘记对蓝绍芬一家的帮扶。他们凑钱,帮助她把破旧的平房,翻建成了宽敞明亮的二层小楼,供两位老人安享晚年;他们省吃俭用,资助小牛念书,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从学费到生活费,没有让绍芬花一分钱。
  白小牛没有辜负父亲的遗志,没有辜负叔叔们的期望,从小就懂事听话,学习刻苦,以高分考取了国防科技大学,穿上了梦寐以求的军装,成了一名和父亲、洪班长一样的革命军人。收到军校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蓝绍芬带着小牛,又约了11位战友,一起去黄海滩向丈夫报告:“永安,小牛正式考上军校了,现在当着你的面,把口哨交给儿子!”年轻的军人双手捧着传家宝,向父母亲,向共同抚养他长大的11位叔叔宣誓:一定刻苦学习,争做国防科技战线上的吹哨人!
  这年阳春三月的一天,蓝绍芬正式找到战友们,提出要求参加排班照护洪班长。“兄弟们,这么多年,辛苦你们了!”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照护洪班长,是永安提出来的,他不在了,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我想替永安,照护他的老班长。”
  11位战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犹豫。他们知道绍芬的心意,可是不忍心给她添负担。便找借口,“你是女同志,去伺候一个大男人,多有不便,算了吧”。
  “不行!”蓝绍芬神情非常坚定,“洪班长是为了救大家,才落下残疾。你们是永安的战友,也都是我的亲人。再说,双亲都已送走了,小牛也进了军校,现在,照护洪班长成了我唯一的牵挂。”
  大家拗不过蓝绍芬的坚持,最终还是答应了。从那天起,她搬进了红星护理院,像对自己的亲哥哥一样,无微不至地照护洪班长。每日三餐,她都会端上清淡可口,软烂易嚼的饭菜。她知道老班长家住莫干山区,打小爱吃山间的竹笋、蘑菇、木耳,就特意赶到超市选购,有时还从网上购买,还从手机上学做山珍海味,变着花样给洪班长改善伙食。
  蓝绍芬帮洪班长洗头、擦脸、足浴,动作轻柔,小心翼翼。洗完头,就用吹风机给他吹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洗好脚,就给他按摩脚底的穴位,促进血液循环,缓解他常年居家容易造成的肢体不适。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地照护着,老班长天天生活在感动之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清明节越来越近,蓝绍芬心里却越来越纠结。她想回老家给永安扫墓,陪他说说话。告诉他,小牛在军校立了三等功;告诉他,自己现在身体蛮硬朗;告诉他,大家都在好好照护洪班长。可就在这时,西藏民族中学发来邀请,希望洪秀天能去学校给孩子们做一场报告,讲讲当年的战斗故事,传承红色基因。学校特意叮嘱,鉴于洪班长是特级伤残军人,需要有人全程陪同,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一边是逝去的丈夫,一边是需要陪同的老班长,蓝绍芬陷入两难之中。她夜里睡不着觉,脑海里一会儿浮现出白永安的笑容,一会儿浮现出洪秀天双盲的眼睛和空荡荡的袖管。清明节前一天晚上,蓝绍芬坐在西楼的窗前,心里满是惆怅。窗外淡淡的月光,像一层薄薄的纱,罩在她的脸庞上。她拿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刷着,忽然,一个视频映入了眼帘:
  风和日丽,黄海小学上百名学生,穿着整齐的校服,系着鲜艳的红领巾,在老师的带领下,举着红旗排着队,来到黄海滩上的白永安墓前。孩子们带着严肃的神情,都挺直了小身板,目光崇敬地望着墓碑。他们将金黄色的菊花,一朵朵,一簇簇,插满坟地,如一个硕大的半圆黄色球体,在海滩满是翠绿色大米草的映衬下,格外耀眼,蓝绍芬看着看着,激动得哭出了声。
  正在客厅用盲文备课的洪秀天听到哭声,心里一怔,连忙摸索着站起来。他循声而去,焦急地问:“绍芬,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绍芬连忙擦干眼泪,起身扶住他,声音仍有些哽咽:“班长,我没事,真没事。”
  洪秀天轻轻抚摸着蓝绍芬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关切:“是不是快到清明节,想永安兄弟了?”
  蓝绍芬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家乡小学的师生,今天去给永安扫了墓,他们还唱着歌呢。”随即便把手机递到洪秀天面前,麦克风里传出孩子们《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的合唱,歌声稚嫩坚定,清脆嘹亮。
  洪秀天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说:“永安是为祖国、为人民牺牲的,他的精神,应该代代相传。未来的钢铁长城,要由他们去构筑。”他停了停,又说:“明天我去给少数民族学生作报告,也主要是讲永安他们这些牺牲的战友……”蓝绍芬心中波涛起伏。
  月光无声,铺满西楼,落在蓝绍芬释然的眉眼间。她曾以为,丈夫长眠,人生有缺,成了自己永远的遗憾,原来,战友们的半生相守,老班长的率先垂范,孩子们的鲜花歌声,终将半钩残月,守成一个满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