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民闸旧话
利民闸的修建与维护,对于通如两地,起到消弭水灾、灌溉农田、发展物流等作用,在张謇、沙元炳实业救国的历程中,扮演不可小觑的角色。
查阅1933年《如皋县全境分区图》,李家桥(今属下原镇白李村)设有李家桥镇。镇中一边为龙潭坝,一边为利民坝。谈及利民坝(利民闸)的历史,涉及张詧、张謇兄弟,沙元炳,韩国钧,魏建功等南通、如皋、海安三地名人。利民新闸竣工,距今正逢百年。兹将笔者所见民国报刊三十余条相关新闻整理提炼,梳理利民闸旧话,以飨读者。
李家桥龙潭坝利民闸,修建于1918年2月(阴历时间为一九一七年末)。据《张謇年谱长编》记载张謇嘱荷兰水利专家特莱克负责利民闸的工程设计,用银一万三千五百余元,分泄白蒲、平潮两区之水,由四十里口、三港口、姜家口直穿而下。利民闸邻近通如交界处,建成后南通水利会参与管理。时任南通水利会会长张詧,直接参与利民闸后续工作。1918年9月22日,南通水利会召开会议,张詧、特莱克均出席。张会长先做报告,随即与会员讨论“李家桥利民(新)闸决算案”。
利民闸的修建,本是利民佳话,不料于1921年引来骚乱。据1921年10月4日《益世报·南通之乡民毁闸潮》报道,南通如皋内河泄水之孔道,原来只有利民滚水坝。水利会于1917年修建一座利民闸,调节河水流量,规避水灾。1921年,南通大水,上游水势甚大,往年都不曾如此。驻闸管理领导殷委员(即殷兆龙),下令移走两块闸板泄洪。上游农民在闸左边自挖水道疏通洪水。殷委员担心大水冲刷,墙角被挖,闸墙必将受损,便汇报通如两地水利会。两地水利会只是命令殷委员堵塞墙角缺口。没过多久,即9月22日,又有农民扒毁吴塘桥土坝。当地余巡官获悉,汇报南通县知事瞿鸿宾。瞿知事下令警察前来镇压农民,修补土坝。警察还未到吴塘桥,农民又扒毁闸旁燕尾(地名),分散而逃。其中四个农民遇到一路赶来的警察,被抓捕带走。农民知道后,又敲锣集中,捣毁了当地的警局与市董办事处。警察、董事遭到殴打,商人们也不敢开市,李家桥一度陷入混乱。后由如皋水利会会长、前清老翰林沙元炳与白蒲乡绅沈广庭,向众人保证四个农民将在三日内放回,农民才肯散去。
不久,农民闹事,又有后续。1921年11月1日《新闻报·请开利民闸之风潮》报道,今年夏天,大雨绵绵,农民一度聚众毁坏利民闸,放水泄洪。直到如今,从刘桥往北至马塘、岔河一线,仍有一尺多的积水。麦种无法埋入田中,又有上千农民聚集起来,鸣锣列队,恳请乡董开挖利民闸泄水。乡董无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劝说农民待到水退下钟。农民暂时悻悻而去。
面对利民闸复杂的局面,南通县知事瞿鸿宾向省里请示:通如两境乡民先后扒毁李家桥利民闸坝,捣毁警区、董事巡官一案,履勘拟办筹议兴修各情形,请鉴核示遵(见1921年12月10日《民国日报·南京快信》)。省里给予答复:“通如乡民拆毁利民闸及捣毁警区一案,展勘拟修各情形,两长批令仰即照所议办法,迅将被毁闸坝集款修理,一面查缉此案肇事为首之人,依法迅办具报”(见1921年12月25日《民国日报·南京快信》)。
按照上级指示,“肇事为首之人”必须追究。1922年6月23日《申报·毁闸案之结果》报出处理结果:余警官、沈董事遭到殴打,利民闸又遭到损坏,董事办事处房屋器具被破坏等,由此数罪并罚,主犯李师纲即李纲,被判有期徒刑九年,褫夺终身公权。次犯张瑞、丁细寿、徐松等各执行有期徒刑六年,褫夺三十年公权。除在逃重要人犯,其余人免罪。所需赔偿等问题,由沈广庭(即沈来宽)与如皋水利会商量定夺。
至于上级要求的“集款修理毁闸”,有些事与愿违,首先是资金遇到问题。1921年12月13日《四民报·兴修利民闸之先声》报道:通如境上之利民闸(即龙潭坝)于夏间河水暴涨时,曾被两县农民挖毁二次,以泄积水。当经水利会委员查勘预算修理费,令饬通如摊派。刻悉瞿县长以通境赔偿费业已缴到,而如境尚未措齐,际此兴修时机,势难延缓,闻已由县水利会咨请如皋水利会克日筹措矣。
由于如皋方面资金不到位,利民闸修复工程暂缓,但又不得不修。次年,殷兆龙报告,利民闸水中泛有青沙,汛期前必须改建,才能泄水。他还声称(见1922年6月21日《新闻报·改筑利民闸》):业经议决另筑三孔大闸,即日备款兴工,规定边孔各宽十二呎,中孔宽十六呎,合四十呎。每秒钟能放水二千四百立方尺,闻预算需费一万九千六百余元。
不幸的是,如皋方面资金仍有问题。查阅1922年9月11日《时事新报·南通通信·建闸工程停顿》,李家桥利民闸日渐窳败,宣泄失灵。经南通、如皋两县水利会勘察,改建三孔大闸,预计费用一万九千六百六十二元五角。如今,南通已经凑足一半资金,如皋至今未能凑足另一半资金。一旦秋水暴发,农民又要扒闸泄洪了。
果不其然,夏末初秋,由于如皋资金不足,如皋农民李康宇等人,上书政府,利民闸有碍水利交通,请愿拆除(可见1922年9月29日《时事新报·南通通信·改建利民闸近闻》)。1922年底3111期《江苏省公告》刊出《江苏省长公署批第二千八百七十八号》,江苏省长韩国钧收到有关李康宇等人请求撤毁利民闸的文件后,已于8月28日给予批复:“呈悉已令行如皋县知事查复核夺矣。”
时至1922年底,利民闸重修工程毫无起色。翌年,通如两地因重修利民闸工程又产生分歧。1923年6月12日《新闻报·筹议改筑利民新闸》记述,新修三孔大闸原是南通水利会的想法,如今如皋水利会提出一孔大闸的计划。到了8月,时为高校学子的魏建功(文字学家、北大原副校长)、吴俊升(教育家、北大原教育系主任)等人,返回如皋师范,出席如皋平民社活动,异常关心利民闸重修事宜。他们在活动间隙,连夜走访陈端(国民政府甘肃省原财政厅厅长)、沙元炳两府。陈端为磨头人,与张孝若同期留美,与张家情谊深厚。陈端与沙元炳家又有姻亲关系。因此,陈端深得通如两地水利会会长信任,参与调停利民闸纷争。当天晚上,魏建功一行只遇到陈端,因为沙元炳有病未能拜会,于第二日一早再次前往,谒见沙元炳,希望沙元炳可以维护如皋群众利益,修建一孔大闸(可见1923年《平民声》)。到了岁末,如皋水利会对于一孔大闸的想法有所松动。南通水利会修造三孔闸,每孔一丈二尺,便于出航与排水,而且工程更加牢固。如皋水利会提出,如若修造三孔闸,中孔须宽二丈,边孔要过八尺。不过外界估计,利民新闸何时动工,遥遥无期(可见1923年11月23日《新闻报·改筑利民闸之波折》)。
1924年夏秋,运河干涸,如皋农民打开利民闸下坝,引水灌溉。遇到大汛,又要泄洪,因此通如两地水利会出资堵塞利民闸下坝(可见1924年11月3日《民国日报·白蒲利民闸土坝筑成》)。直到1924年岁末,重建利民闸工程的事宜,又有了眉目,可见1924年12月21日《时事新报·通如改建利民闸》《新闻报·通如改建利民闸》:李家桥利民闸,上通运水,下贯江潮,关系农田及航业甚巨。惟该闸向只一孔,已被乡民扒毁,启闭失效。通水利会张会长退庵暨如水利会沙会长健庵,近曾邀集两县官绅勘议,决定改建三孔混凝土大闸。预计三孔出水宽度五十呎,依实测之洪水位假定每秒钟流速四呎,其流量可得二千五百八十立方呎,估计工料银三万三千一百余元。现由两水利会委派于树椿、冯旦驻工程处办理,并函请两县署会衔布告,先行筑坝排水。闻所需建筑费,由两会及大达公司分担云。
于树椿为光绪三十三年南通师范学校附设测绘班毕业生,可谓南通本土培养的测绘人才。他还追随张謇,前往南通、海门两地交界处开展勘测工作。冯旦,如皋人,生于清末,毕业于河海工科大学,曾任江苏省建设厅指导工程师。两人采用当时先进的混凝土材质修筑三孔新闸。1926年初传来好消息。2月4日上午,利民新闸竣工,两县知事验收工程,两地乡绅、商界、新闻界人士,也乘车前往利民闸,参加验收活动。利民新闸完工,距今正逢百年。据1958年江苏省水利厅《全国中小河流流域规划会议经验交流文件汇编》记载,直到新中国成立,李家桥三孔利民新闸仍在利民一方,起到控制碾砣港上游灌排水位的作用。
直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利民新闸才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幸运的是,利民新闸竣工时张詧题写的“利民新闸”碑,幸得周边一家农户保存,方可存世。此碑现藏如皋市博物馆仓库,为李家桥利民闸的百年沧桑留下一份最有力的历史脚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