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俗忆旧:一座戏园,半生星光

在南通人的记忆里,总有一座剧场,藏着一城的风雅与烟火。它曾名更俗,后唤人民剧场,百年流转,几番更名,始终是崇川的文艺圣殿。我生于斯、长于斯,从顽劣孩童到鬓染微霜,半生悲欢、半生艺缘,都系于这方舞台。它不是一处匆匆游览的名胜,而是刻进骨血的故乡印记,是我一生回望时,最温暖明亮的光。
更俗剧院的根扎在百余年前的文明新风里。1919年,清末状元张謇先生倡建更俗剧场,取“更除恶习旧俗,树立文明新风”之意,由孙支厦先生仿上海新舞台设计,落成之时便冠绝江淮。剧场占地广阔,主楼呈马蹄形,观众厅分上下两层,设千余座席,台底置巨型砂缸以增共鸣,舞台可行车行舟,设施在当时全国堪称一流。为纪念梅兰芳与欧阳予倩“北梅南欧”联袂献艺,先生特辟梅欧阁,成为梨园佳话的永恒见证。那时的更俗,名流云集、名角荟萃,程砚秋、杨小楼等大师先后登台,一折戏、一段腔,便能让通城万人空巷。
我七岁初见它时,是去看样板戏。虽然一年前我在南城门口的东风剧场初登戏台唱过“临行喝妈一碗酒”,但南通人嘴里的“老戏园”,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庭院更宽敞,门楼更气派,前厅还有小卖部、存衣处,两侧设观众休息室,乐池开阔。踏着弯弯的乳白色石台阶上到二楼,仍然能见到历经半世纪仍不显陈旧的考究。在南通人心里,这里是至高的艺术殿堂,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胡乱登上这方舞台的。于年少的我而言,它是神圣不可亵渎的圣地,是梦里都想站上去的地方。
八岁那年,梦想成真。作为市少儿宣传队的小演员,我第一次登上人民剧场的舞台。文工团的李智明叔叔辅导我报幕,他还为我们导演了《智取威虎山》选场,我在当中演参谋长少剑波的警卫员小高。穿着绿军装走到大幕中间,追光灯一打,我神气十足。台下黑压压一片,观众如潮。我昂首朗诵毛主席语录:“真正的铜墙铁壁是什么?是群众,是千百万真心实意地拥护革命的群众……我们就能夺取全中国。”一字不差,铿锵有力,话音落时,满堂喝彩。就那一次,我真正感受到舞台的无穷魅力。
后来,南通六所小学宣传队合并为小红花文艺学校,排演全本《智取威虎山》,再度占领这台。十三岁,我挑战《审椅子》中七十岁的富裕中农沈家昌。为演好角色,春节寒冬,我独自奔赴上海,在凛冽寒风中蹲守徐汇剧场,等退票,还有幸潜入后台,见到上海京剧院扮演沈家昌的名家周云敏老师。先生被我这份痴绝打动,亲授两段唱腔,一字一句悉心指点。1975年3月10日,我带着这份殊荣在人民剧场登台,扮相、唱腔、身段皆获称赞,辅导老师金笑兰大会小会表扬我。此后,《杜鹃山·铁窗训子》里的雷刚,相声、舞蹈、小歌剧,我在这方舞台上不断成长,庆幸的是我们还能与市文工团的哥哥姐姐同台,更与电影明星陶玉玲老师为工农兵献艺,她领衔独幕话剧《新店员》,我们表演《小八路见到毛主席》。星光与温暖,伴我走过少年时光。
这座剧场还藏着南通籍艺术大师赵丹先生的趣闻。他曾笑言,自己第一次登更俗舞台,竟是一场“出洋相”。幼时随父观剧,留恋不肯离去,躲进后台空箱,想接着看第二场,不料竟与道具箱一同抬上场。恰逢程砚秋先生率团。演员开箱,瞠目结舌,以为内藏窃贼。台下哗然。程老板从侧幕条赶过来一看,箱中哭天抹泪者,竟是新新大戏院赵子超经理的公子。全场哄笑。多年后,赵丹与程先生重逢,戏称当年那“细贼胚”便是自己,一段梨园轶事让这座剧场更添传奇色彩。
岁月流转,舞台依旧。1990年,南通市话剧团在人民剧场参演话剧《疾风劲草》,我饰莽撞冲动的“小舅子”,兼前台主任,跑票包场,连演五十天,传为美谈。这戏一落幕,我便奔赴上海戏剧学院求学,与花季时光作别,也与这座剧场暂别。
学成归来,旧剧场已翻建,焕发容颜,复称“更俗剧院”,而我也已改行成电影导演兼制片人。
此后经年,我常归于此。作为中国广播艺术团党委书记,我亦率国家级院团重回故地,当年在台上蹦跳的孩童,终以北京的文艺工作者身份为家乡献上一份游子真情。我拍摄的影片亦多在此举办首映式,众多明星好友陪我一起与崇川父老相见。时光轮回,身份更迭,不变的是对这座剧场的赤诚与眷恋。
我还记得年少时,在人民剧场看南通地区京剧团戴海豹老师主演《平原作战》《磐石湾》,一招一式、一腔一调,让我心悦诚服,至今仍尊称他“海豹叔叔”。更难忘十七岁的王馥荔老师随团来通,演《沙家浜》中的阿庆嫂,我挤破脑袋求得一票。观至结尾,演员谢幕,我冲到乐池边拼命鼓掌,竟将家中的黑布伞遗落,回家自然少不了屁股挨揍,我们叫“竹笋烤肉”。多年后,我与已是表演艺术家的王老师成了同单位同事,我俩曾一同回更俗,同台演出。吃宵夜时旧事重提,众人喷饭。
百年更俗,从张謇先生开文明之先,到梅欧阁名流雅集;从更俗到人民剧场,再回归更俗,它见证了时代变迁,也承载了几代南通人的文艺记忆。它是一方舞台,装下南北名角的水袖唱腔;是一座丰碑,刻着小城对艺术的执着追求;更是我心中的故乡,藏着年少荣光、半生热爱。
如今,我经常会梦到自己八岁的时候,自己站在人民剧场的舞台上,昂首挺胸,斗志昂扬,浑身是胆雄赳赳。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