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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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凌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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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娘——我从小就这么叫她,生于1928年6月6日,本在城市长大,十九岁时经人介绍,嫁给了在乡里教书的父亲(父亲当年创办学堂,担任老师),从此成了农民。

我的母亲一生辛劳。她孩童时代只上了一年学,后来因为外婆要经常外出挣钱养家,她便辍学在家。小小年纪就淘米做饭、收拾家务,照顾两个年幼的弟弟。嫁给父亲后,为了挣几个工分,农活竟也一样样全学会了。这对于一个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女子来说,是多么不易。除了田间劳作,母亲还要操持家务,一家七口的一日三餐,靠她张罗。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我们这些孩子常饿得围在灶台边转,嘴里喊着“饿了”,母亲就在灶台前忙个不停,嘴里应着“快了快了,马上开饭”,那声音是我们童年最安心的慰藉。

家里猪圈里常年喂着猪,猪食大多是我母亲做的。铲子翻动猪食盆的声音,伴着猪急不可耐的嗷嗷叫声,给生活添了几分忙碌的气息。母亲白天劳累,晚上还要就着昏黄的灯光纳鞋底、缝补衣物。冬天寒风凛冽,母亲手脚冻裂出一道道深口子,涂点“蛤蜊油”,用胶布缠紧,继续干活。夏日炎炎,田间劳作回来,衣衫早已被汗水湿透。她就是这样从早忙到晚,一刻也不停歇。

我的母亲心地纯良。她含辛茹苦养育了我们五个孩子。那时家里一个月难得尝一次肉,偶尔煮点肉或别的好吃的,母亲总把碗推到我们面前,让给我们吃。我们让她也吃,她就说:“我不吃,我不喜欢吃。”家里来了客人,父亲陪客人说话、留客人吃饭,母亲就默默在厨房里忙碌。母亲也常去看望她的母亲,叫我跟着一起去。还没到外婆家,远远地,母亲就对着外婆家喊:“娘奶,我来了!”那一刻,她快乐得像个孩子。夏天,城里亲戚来我家玩,母亲就很高兴地到地里掰玉米、砍芦稷,还带着几分歉意说:“农村没啥好东西,就这些了。”母亲从城市来到农村,一辈子没和生产队的人红过脸吵过架,待人始终温厚善良。

我的母亲做事认真。有老板来生产队招人,给海里捕捞上来的剥皮鱼剥皮冷藏,母亲也参加了。结果干活时鱼刺扎进了指甲缝,手指都肿了,她还是坚持把事情做完。家里养过一只黑猫,夜里黑猫要生小猫,母亲就守在旁边给它接生。那只黑猫也总爱围着母亲转,喵喵叫着。后来黑猫失踪了,母亲难过了好一阵子。

我的母亲很聪明。她不时去自由市场卖点菜、卖只鸡、卖双袜子,贴补家用。虽然只读过一年书,但卖东西算账时,她心算特别快,从不出错。母亲也曾跟我们说,她摆摊的地方,旁边住着她以前的同学,那个同学后来当了老师。她不无惋惜地说:“如果我继续读书,说不定现在也当老师了。”母亲也能写些字。有一回,她用纸包好菜子,想写上“菜子”二字,让我帮她写。我故意逗她说我不会写,没想到母亲认真地说:“你不写我写。”她真的拿起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了“菜子”,字迹虽有些歪歪扭扭,但却让我惊讶。

母亲十分疼我,大概缘于我是五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因为家里穷,所以这份疼爱也很朴素和有限:不过是在盛元麦粯子粉和米混煮的饭时,给我多挑一点米饭;或去外婆家时带上我,而外婆也会给我三分、五分钱;又或隔很久扯一段布,带我到生产队的裁缝家做一件新衣服……这些小事让我的童年充满了快乐与温暖。我小小年纪也很乐意能为母亲做点事:夏秋季,母亲在田间劳作,到下午三四点钟,我拎着装有泡饭和咸菜的竹篮送到田头;母亲缝补时,我帮她穿针;母亲走夜路,我牵着她的手,怕她眼睛不好跌跤……

我上大学后,每个假期回家,母亲都满心欢喜,拉着我絮絮叨叨诉说她的开心与不开心,往往还没等我安慰她,她就先问我:“饿不饿?”又转身忙着做饭去了。每次我离家返校,母亲总往我行李里多塞些吃的、用的。有些东西我用不上,往外拿,母亲又坚持往里塞。虽然每次离家都和母亲有这样一场“拉锯战”,可每当我渐行渐远,回头望见她依旧伫立在家门口的身影时,心中满是感动与惆怅。

在外地工作后,每次打电话回家,母亲都要和我说几句,还叮嘱我要注意身体。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她的耳朵渐渐不灵了。有时我在电话这头大声喊:“娘,你听得见吗?”电话那头却只传来她疑惑的声音:“怎么不说话?”后来我回家,给她配了一副助听器,刚开始效果很好,她能听清我们说话。可她戴着觉得不舒服,总用手抠下来,慢慢也就不戴了。

母亲晚年患上阿尔茨海默病,眼睛基本失明,耳朵也几乎听不见,生活不能自理。每次从外地回家,看到母亲蜷缩在藤椅上,听不见、看不到,我心里十分难受,脑海里总会浮现出她年轻时高挑的身影、清秀的脸庞,和她悉心照顾我们的情形。

2025年2月1日,我的母亲、我的娘,永远离开了我们,享年96岁。她是我永远怀念的最亲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