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回望的羊

每次回到农村,我总想起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那一天,收羊人的自行车上压着竹筐,筐里的羊隔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土望我,那充满绝望的眼神在我心上压了几十年。
20世纪80年代的海门农村,羊就是庄户人家的“小银行”,也是我童年最亲密的伙伴。小学放学铃一响,书包往堂屋桌上一甩,我拎起竹篮就往田埂上跑。那时候的路都是被脚步磨得发亮的泥土路,路边的狗尾巴草、马兰头,全是羊爱吃的。带一把镰刀、一只篮子,就可以了。
回家把草倒在羊圈前的石槽里,那只花白母羊慢悠悠踱过来,嘴巴咀嚼时,胡须一颤一颤地,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特别温驯。
夏天是羊最舒坦的季节。日头偏西后,我扛着根削尖的木桩,牵着羊往河坝走。河坝上的草因为靠近水源长得旺,绿油油的一片。把木桩往土里一插,羊绳拴在桩上,羊就低头啃起草来,白花花的羊毛在夕阳下泛着暖光。我坐在旁边的土块上,摊开小人书看几页。羊很乖,从不把绳子扯得太紧,吃饱了就斜卧在地上,甩着尾巴赶苍蝇,偶尔“咩”一声,像是跟我搭话。那时候我就觉得,羊是听得懂人话的——我跟它说“别乱跑”,它就真的守着木桩打转;我给它梳毛,它就把头搁在我膝盖上,眼睛半眯着,跟个撒娇的孩子似的。
夏天也是羊不舒坦的季节。羊圈不可能非常严实,一到夏天,蚊子很多,就跟着羊周边转。所以羊在夏天也特别遭罪。
母羊每年都生小羊羔,最多的一回,一下子添了六只。我放学回家,它们就围着我的脚边转,“咩咩”叫着要吃的。那阵子,羊圈里天天热闹,母羊护着小羊,我守着它们。对那时没有玩具、没有宠物的孩子来说,羊就是孩子最好的伙伴。
可那个年代,羊就是一家人的油盐钱,是家里一项经济收入来源。有些小羊羔卖到别人家去生长;有些留在自己家里的,长到一年多,就到了该卖的时候。我记得那天,收羊人骑着自行车来,车后座绑着两个大竹筐。父亲把那只最壮实的公羊牵出来,它好像知道要出事,死活不肯往竹筐边挪。我拽着羊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里念叨着“别卖它,别卖它”,父亲却只是叹了口气,掰开我的手。
羊被装进竹筐的那一刻,突然奋力扭过头,朝着我站的方向望过来。它的眼睛湿漉漉的,没挣扎,也没嘶叫,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望着我,跟无数个傍晚它卧在河坝上看我的样子一模一样。收羊人的扁担一晃,竹筐随着脚步颠了颠,那道目光却像根针,牢牢扎进了我的记忆里。
后来,家里又养过好几只羊,也卖过好几只羊,可我再也忘不了那只回望的羊。它让我懂得生活里的无奈从来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们爱它,把它当成伙伴,却又不得不亲手送它走——在那个穷日子里,活下去,比舍不得更要紧。
如今,老家房子也重新翻盖了,羊圈早已不存在,只是看到邻居家养的羊,总让我想起什么。
再也没有一只羊会那样回望我了。那回望,是刻在我童年里的一道痕,温柔又带一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