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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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海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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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街头那家茶馆,木板门,旗杆上挑着一个褪色的“茶”字。里头摆着几张八仙桌,漆色驳落,如老人手背上的斑。茶是粗茶,三块钱一碗,添水不要钱。来喝茶的都是附近的人:退休的干部、做小买卖的、泥瓦匠,还有整天闲逛的老人。他们各找各的位子,像各找各的家。

靠窗那张桌子,常年坐着机关退休的老人。其中一位据说当过镇长,如今退了,可说话的腔调还在任上。他们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钉子钉进木头,稳稳当当。他开口,别人就听着;他端起茶碗,别人也端起茶碗。偶尔有年轻人进来大声说话,他们便停下来,目光齐刷刷扫过去,年轻人就矮了半截,声音也跟着矮下去,似被风吹低的草。

角落里有张桌子,坐着几个泥瓦匠。他们说话大声,荤素不忌,笑得也敞亮。可若是靠窗那张桌子有人咳嗽一声,他们的嗓音立马低了,宛若潮水退潮那样,不自觉地退下去。那声咳嗽不是命令,却比命令更管用,那是多年养成的骨头里的规矩。

有一回,我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到靠窗那桌去了。他是镇上新来的办事员,大概是想表现表现。刚坐下,老镇长就问他:“你父亲还好吧?”年轻人说好。老镇长点点头:“我跟你父亲共过事,他是个实在人。”就这么一句话,年轻人整个下午都没怎么敢出声,只低着头喝茶,茶喝完了也不叫添水。那句话像一张网,轻轻罩下来,他便动弹不得。

我想起小时候在丰利,吃饭时分,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大人那桌说话,小孩这桌不许出声。偶尔大人高兴了,叫某个孩子过去说句话,那孩子便涨红了脸,讷讷地说不成句。等回到孩子这桌,才又活过来,叽叽喳喳的。可耳朵还是竖着的,听大人那桌在说什么。那时候不懂,现在想想,饭桌就是社会,碗筷之间全是规矩。那规矩不用写在纸上,却刻在每个人的脊梁骨上。

茶馆后面有个小天井,种着一棵石榴树。有一次我路过,看见茶馆老板和一个收废品的蹲在那儿抽烟。老板平时在店里很少说话,总是闷头烧水、倒茶、收钱,脸恰似一块用旧的抹布。可这会儿他话多起来,说儿子考上了县城的中学,说学费太贵,说老婆身体不好。收废品的就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吐一口烟。他们的烟卷不一样,老板抽的是带嘴的,收废品的手里那包烟价钱至少要少去十块。可蹲着的姿势是一样的,说话的语气也是一样的,都是那种累了一天之后的疲惫,那种没人听也得说说的无奈。

我忽然觉得,天井才是他们说话的地方。正屋里不行,那是给客人坐的,桌椅都有尊卑;柜台前也不行,那是做生意的地方,每一句话都连着钱。只有在这天井里,在石榴树的阴影下,他们才是平等的,才能说些真心话。可这种地方太少了,少得如同沙漠里的泉眼。

有一次,我在县城开会。会场上,主席台上坐着几个人,台下坐着上百人。台上的人说话,台下的人记笔记。有个年轻人举手提问,站起来的姿势太急,把椅子碰倒了。他脸红红地说完,台上一个人笑了,说:“年轻人,别紧张。”这一句话让全场都笑了。年轻人坐下后,再也没抬过头。我不知道那个年轻人后来怎样了。但我记得那种笑,那种居高临下的、宽宏大量的笑。那种笑本身就是一个地方,一个让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别人在哪里的地方。在那个地方,你站得太急是错,说话脸红是错,连紧张都是错。

茶馆里还有一个常客,是个写毛笔字的老人。他很少说话,来了就坐在最角落的位子,要一碗茶,摊开纸笔,慢慢写。有人凑过去看,他也不抬头,有人夸他写得好,他也不应声。有一次,我坐在他旁边,问他:“老先生,您怎么总坐这儿?”他抬起头看我一眼,说:“这儿清静。”我后来想,他说的清静,大概不只是环境,更是位置。角落有角落的好处,没有人来跟你比高低,没有人要你附和,也没有人嫌你声音大或声音小。在角落里,你可以和自己说话。

这大概就是真正的说话的地方吧。不在茶馆,不在会场,不在任何分得出高低的地方。在心里,在笔尖,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可我们大多数人还是得在茶馆里坐着,在会场里坐着,在那些规定了音量、语速、词汇的地方坐着。坐久了,就忘了还有别的地方;坐久了,就成了那个地方的一部分,连骨头都长成了那个地方的形状。

离开茶馆,天正在下雨。老街湿漉漉的,倒映着昏黄的灯光,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旧画。我走在街上,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跟谁说话一样。可我知道,雨天声音传不远,也落不重,刚好够自己听见。雨声是最公平的,它不问来处,把一切都裹进同一片混沌的声响里。有时候想,人与人是一样的,可人与人怎么会一样呢?一个人说什么话、跟什么人说、在什么地方说,好像都是固定好了的。只有这雨声,这无人所闻的脚步声,还暂时属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