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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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海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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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鱼大肉之后,上来一盘炒青蚕豆。一颗颗豆子像刚在油锅中洗过澡,油亮亮地冒着热气。尝倦了山珍海味的筷子顿时兴奋起来,齐刷刷瞄准了蚕豆们。口中的蚕豆糯软适度,可是,我却总觉少了些什么。

少了什么呢?是一味关键的佐料,还是一抹欲走还留的记忆?

沙地人的记忆里,蚕豆是再熟稔不过的农作物。仍带几分料峭的春风中,一排排青青的蚕豆苗摇曳着,年年岁岁。它们是如此不起眼,成群结队,随处可见。等蚕豆苗稍稍长高些,它们的枝叶间会生出一些状如微型漏斗的小叶片,孩子们喜欢称之为“蚕豆耳朵”。这些纤细的小耳朵躲藏在肥大的蚕豆叶中间,偷听童年时代的心事,偷听春风拂过的踪迹。

蚕豆花开了,仍是那么不起眼。一径是黑色的花芯,竟让我常常忽略或忘记了它们原本的颜色。万绿丛中,一抹抹跳跃的黑像极了蚕豆们黑色的瞳仁,眨巴着、张望着脚下熟悉的田野。我于是总觉得,蚕豆们像一群通了人性的植物:它们是如此耳聪目明,它们以自己的方式打量和倾听着春天。

暮春时节,蚕豆们长到半人高,饱满的豆荚从枝叶间伸了出来。再过些时日,蚕豆们成熟了,沙地人一场清新的口福从此开场。此时家家户户的餐桌上,一碗炒青蚕豆是必不可少的。那时节,姨父家的餐桌上,一碗炒青蚕豆几乎顿顿不落。

儿时的我总感觉剥蚕豆的过程别有意趣。剥开肥厚的豆荚,里面躺着几粒青白的蚕豆,用拇指轻轻一拨,蚕豆们就滚进了篮子里。豆荚有大有小,有时一荚子有两三粒,有时竟有四五粒,这种开盲盒的小游戏曾令我深深迷醉。当然,蚕豆最致命的魔力仍然是它们最终以菜肴的方式呈现在餐桌上——姨父就是那个魔术师,三下两下就能变出一碗好吃到“打嘴不松口”的炒青蚕豆。

记忆中,姨父将剥好的蚕豆洗净,沥干,倒进烧热的油锅,蚕豆们像突然从睡梦中惊醒,顿时发出“咝咝”的声响。煸炒一会儿,蚕豆们渐渐安静了,加入盐和少许水,待汤汁快收干时再放入少许糖、葱花,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等到那个硕大的锅盖被最终掀开,喷香扑鼻的炒青蚕豆便大功告成。

吃炒青蚕豆,用筷子是不过瘾的。筷子每次只能夹一两粒,即便再密集的下筷频率,也比不上用调羹的一蹴而就。满满一调羹的青蚕豆送入口中,蚕豆与青葱交缠的鲜香味立时充盈口腔,那是久违了的田野的味道。

顿顿吃青蚕豆的福分并不长,只一星期左右,蚕豆们便老了。老了的蚕豆不是不能炒来吃,只是唇齿间少了那份鲜嫩和绵软。每每把豆壳吐出,只吃豆肉,却也总觉牵强,再不复先前的滋味。再过些时候,蚕豆株渐渐萎去,豆荚也呈现黑色。蚕豆们脱尽水分,变得干硬,它们彻底老去了。

生来普通的蚕豆在大江南北随处可见,可炒青蚕豆的吃法据说是沙地人独创。我总想,这短短的几天是蚕豆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光,是它们褪去青涩却未涉沧桑的豆蔻年华;家乡人是敏锐的,善于捕捉稍纵即逝的美,又把这份美还原为一日三餐,人间烟火。

每年的春风里,蚕豆们依然占领着田野。它们依然在成熟的季节被炒成一盘美味,安慰着疲倦的肠胃。而姨父早已走了多年。没有了姨父的魔术棒,吃来吃去,总也吃不出儿时记忆中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