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间的光泽

阳光透过窗户时,我正在读泰戈尔的小说《摩诃摩耶》,书中写道:“他看到纸页上的世界正在和他的内心一致,多少获得了平静,他的力量现在布满天地之间了。”书页因阳光泛出光泽,哦不,何止是阳光,阅读本就是一场光的漫射,它不仅照亮字符,更照亮生命中那些幽微的褶皱。
记忆里最深刻的阅读,总发生在“无用”的时刻。小时候去亲戚家,看到一本《小朋友》杂志,我如获至宝,读得津津有味。回家后,父亲给我买来好几本童话书。这些书虽不求甚解,但让我看到了美。《夸父逐日》是勇敢、力量的象征,最后化成艳丽的桃林;《女娲补天》里女娲炼出五彩石去修补天空,从中我懂得完美的东西是不应该毁灭的;《皇帝的新装》告诉我要诚实;《丑小鸭》教会我内心美丽……
20世纪90年代,我在新华书店看到一套《鲁迅全集》(共16卷),看看价格一共226元,我摸摸口袋里的钱,顿时犹豫不决,226元在当时于我而言是个不小的数目。过了几天,我又来到新华书店,狠狠心掏出226元,买了这套《鲁迅全集》。回家后,我如饥似渴地阅读。读第一遍,我不太懂,第二遍越读越有味。其实,鲁迅冷峻的笔下有着一颗温厚悲悯的心。正如鲁迅所说:“无尽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他的字里行间蕴藏着对祖国的热爱和民族的希望,是他精神最丰饶的沃土。我的阅读也不只发生在目光与纸面之间,那些深入心底的词句,给我灵魂的震颤,与鲁迅同频共振。
在读书中,我认识了巴金、茅盾、郁达夫、狄更斯、福楼拜、福克纳……我曾痴迷于卡尔维诺,是因为他以多变的创作风格揭示异化的残酷。痴迷于卡夫卡,是因为他能够在荒谬的处境中赋予作品的意义。痴迷于茨威格,因为他是市民社会高贵的代言人,是魅力与绝望最好的描摹者。他驾驭语言极为成熟,能够凭借心理上和艺术上的技巧,栩栩如生地展现小说中的人物形象。比如《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读这篇小说,我已不是阅读,而是和女主人公一同抗争、一起流泪。于我,于主人公,当肉体被禁锢,当体温隔着时空,当所爱之人被发现虚拟,唯有想象和梦想,唯有理智和清醒,才能让灵魂获得自由,撷取内心平静。阅读教会我一件事,如何在有限的生命里体验无限的纵深。
透过书籍,我看到古今中外复杂的人生,崇高的、卑劣的、幸福的、痛苦的、抗争的、沉沦的……仿佛自己也经历了千百种生活的锤炼,从而引领自己明辨是非,走出无知和愚昧,在人生的坎坷路上自信地向前走。同时,在写作的路途中为我点燃一盏盏知识的明灯,这明亮的灯光指引我渐渐跨进文学的门槛。
白驹过隙。如今,在还不算老的年龄,我成了一个老派读书人。前些年,电子阅读非常盛行,捧着一个电子阅读器,手指轻划,上百万字的网络小说在无声无息间翻过。当初觉得很新奇,我也用过那个阅读器。闲暇时消解无聊,确实轻便,而且经济。但这种阅读对我而言难以进入心灵。同样的文字,在纸上是带着体温的,出现在电子屏幕中就变得冷冰冰的,仿佛被阅读器的材质给同化了。现在的手机阅读同样如此,而且一不小心被新闻、视频、标题党、短剧等拉了过去。手机里真是个花花世界,什么都有,热热闹闹,来来往往,没完没了。不过,看后即忘,好似船过水无痕。待放下手机,感觉刚才耗费的时间竟毫无意思。所以,我重新捧起了纸质书本。从阅读入心这一点来考量,书籍有着无可比拟的效果。那些在时光淘洗中慢慢凸显的经典之作,应该以纸质的方式去阅读。
吴越王钱镠思念他返家探视父母的王妃,想让她立即回来,又不好意思催促太急,便写信给她:“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意思是:花都开了,你可以一路慢慢地赏花往回走啊!对于书籍的阅读也与此相似,人生道路上,有那么多的经典与你相约同行,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