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子上的春天

原创
浏览量
作者:老伍
全文1,916个字 阅读约需 分钟

天刚蒙蒙亮,南通通刘路上的车灯已经连成了一条流动的河。

马年正月初二,我们载着一车的期待,汇入了这支浩浩荡荡的自驾大军。阳光渐渐升高,把这条钢铁长龙照得锃亮,数里长的车流缓缓蠕动,却没有人按响喇叭。车窗摇下来,探出的是一张张写满兴奋的脸和孩子挥舞的小手。

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全国车展”。

鲁牌越野车里,小女孩把脸贴在玻璃上,哈出白蒙蒙的雾气,用手指画了一匹小马;浙A、浙F的小轿车音乐震天,年轻人随着节拍轻轻晃动;沪牌的特斯拉悄无声息地挪动,像一只机敏的猎豹;京字头的商务车气定神闲,仿佛见惯了大场面;还有那挂着新A牌照的大家伙,风尘仆仆,不知是从多远的天山脚下赶来,车窗里探出一顶维吾尔族小花帽,在阳光下格外鲜艳。一辆接一辆,摩肩接踵,却又秩序井然。这大概就是过年的样子,热气腾腾,南北交融,像一条载着四方的期盼的河流,缓缓涌入这片属于野趣的海洋。

当车轮终于碾过车行区的闸口,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门隔在了身后。世界陡然安静下来。不,不是安静,是换了一种声音。

车窗不再是屏障,而成了一个移动的取景框。鸸鹋迈着绅士般的步伐从车前踱过,好奇地打量着这钢铁怪物,那眼神仿佛在说:“今年来的人真多呀!”成群的黇鹿和盘羊将头探进车窗,温热的鼻息喷在手心,湿漉漉的大眼睛眨啊眨,让你心甘情愿地奉上手中早已切好的胡萝卜条。

最惹人爱的要数羊驼和驼羊了。

前者顶着滑稽的发型,像刚做完离子烫的时髦青年,呆萌中透着几分傲娇。你若喂得慢了,它还会傲娇地别过头去,然后用余光偷偷瞄你。后者则脖颈修长,眼神安详,颇有几分神兽的威严,不争不抢,只静静地望着你,仿佛在说:“不急,慢慢来。”孩子们兴奋地尖叫,将萝卜条递过去,那种被毛茸茸的嘴唇轻轻衔走食物的触感,是任何电子屏幕都无法给予的、最质朴的快乐。

这些温顺的食客们早已习惯了这新春的馈赠。它们从一辆车踱到另一辆车,不卑不亢,来者不拒,成为这人与动物和谐共处中最生动的一幕。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它们的绒毛上镀了一层金边。

然而,今日真正的重头戏却在那片宽阔的水域。

午后时分,岸边早已人山人海。孩子们骑在爸爸肩头,老人们拄着拐杖翘首以盼,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对岸的缓坡。我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天,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确实是万马奔腾的好时辰。

一声嘹亮的哨音划破长空。

对岸的缓坡上骤然腾起一阵烟尘。先是隐隐的震动从脚下传来;接着是哒哒的蹄声,由远及近;然后,那烟尘中冲出数十匹骏马,鬃毛在风中猎猎飞扬,肌肉在阳光下偾张起伏,如同出征的战士,势不可挡。

它们没有丝毫犹豫。

为首的那匹枣红马前蹄一跃,率先冲入冰凉的河水!刹那间,平静的水面被踏碎,万千水花如碎玉般炸开,在阳光照耀下,折射出钻石般璀璨的光芒。一匹,两匹,十匹,数十匹,万马奔腾,踏浪而来!

骑手们身姿矫健,与胯下的良驹融为一体。他们在齐膝深的河水中列队飞驰,水花四溅,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水幕。马儿们高昂着头颅,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毕露,四蹄翻腾,把整个河面踏成了一片沸腾的战场。

那哒哒哒的蹄声、那激荡的水声、那人群发出的阵阵惊呼,汇成了一首雄浑的交响。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心旌摇动”,那不是比喻,那是心脏真的随着马蹄的节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

身旁的一名老者颤巍巍地举起手机,喃喃道:“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见这阵仗。”他的小孙子骑在肩上,小手拍得通红,嘴里喊着:“马!马!马!”

这万马奔腾的气势是对马年最隆重的献礼,更是一种蓬勃生命力的恣意张扬。

如果说天马浴河是阳刚的震撼,那随后上演的国际大马戏则是一场融汇了力与美的奇幻盛宴。

巨大的穹顶下,灯光迷离,如梦似幻。高空绸吊的演员如精灵般在丝缎上翩然起舞,每一次翻转、每一个托举,都让观众屏住呼吸;滑稽的小丑带着萌宠上场,夸张的表演惹得满堂哄笑,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驯兽师与猛兽的共舞则展示了另一种默契与信任——当几种灵猴在驯兽师指令下温顺地翻滚时,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整场演出高潮迭起,掌声与欢呼声此起彼伏。奇妙的是,这人工营造的欢腾与远处传来的虎啸狮吼交织在一起,竟丝毫不显突兀。野性与文明的边界,在这里变得模糊而温柔。

夕阳西斜,金辉洒满归途。

后视镜里,那依旧车水马龙的来路渐渐远去。孩子们早已在后座沉沉睡去,手里还紧紧攥着喂剩的半根胡萝卜。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我忽然在想,南通森林野生动物园的魅力究竟在哪里?

是那三百余种、近两万只珍稀动物吗?是,但不止于此。是你能够驾车穿越五大洲,与世界各地的生灵不期而遇;是你能够亲手喂食温顺的驼羊,感受信任的温度;是它能在这样一个传统节日里,用一场天马浴河,将生肖文化的内核与自然的野性之美完美融合。

但我想,最动人的或许是那个瞬间——当来自天南海北的车轮在这里停驻,当五湖四海的笑声在这里汇聚,当山东的孩子递给新疆的小朋友一根胡萝卜,一起喂给眼前的羊驼,那一刻,所有的地域标签都消失了,只剩下最纯粹的人与人、人与动物之间的温情。

这里不再是传统意义上“人看笼中兽”的动物园,而是一个打破边界、万物共生的欢乐场。这个马年的春天,我们不仅与动物为邻,更与整个世界温柔相拥。

回到家,推开门,妻子正在厨房忙碌,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回来啦?玩得怎么样?”

我笑了笑,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挺好。”我说,“像做了一场梦。”

一场轮子上的、属于春天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