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

原创 南通日报江海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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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一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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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做一道数学题。已知一卷铜版纸的长度是5400米,一条生产线以每分钟160米的速度进行扑克牌生产,每副牌的用纸长度为0.86米。问:要在365天内完成11亿副扑克牌的制作,需要多少条生产线作业?总共需要多少卷纸?
  傍晚的厂房很特殊。连续而又循环的机器在转动着,弥漫着一股温厚的微甜的纸浆气息。我感觉像是走进了一座巨大的秩序井然的院线,在播放着一部关于赌王争霸的电影。流水线急匆匆地,以近乎竞走的速度行进着,一整卷白净的卡刷纸被推送向前,沉默地接受着色彩的印染。我看到“红桃”那饱满的心形被精确地拓下,那“黑桃”锐利的叶尖闪着幽暗的光,还有“方块”那端正的棱角,“梅花”那俏皮的三瓣。它们的出生,竟是这样一种不带感情的批量的亮相。一张,一张,又一张,成千上万张面容相同的“国王”与“王后”从眼前流过,他们永远保持着“王炸”所赋予的神圣,高贵而出离。
  这场景让我有些出神。我想象着这些此刻还叠放整齐温驯无比的纸片,不久之后将如何像蒲公英的种子,被运往长城内外、大江南北,远涉重洋,走到五大洲四大洋,散入万千灯火。它们会沾上茶馆里碧螺春的茶渍,会在乡村晒谷场的青石板上被拍得山响,会陪着列车上百无聊赖的旅人穿过漫长的轨道,当然也会出现在铺着丝绒桌布的牌桌上,被一双双汗湿或冰冷的手紧紧捏住。每一张牌,一旦离开了这条刻板的流水线,便仿佛被赋予了魂魄,卷入了一场场不同寻常的人生。牌局如世相,这薄薄的纸片,竟能映照出如此纷繁的欲望与悲欢。
  我不禁想起那些数字。那“11亿”副牌的销售背后,应该是用12条开足马力的生产线,每天24小时三班倒不停地生产,要用掉175186卷白色铜版纸的结果。这背后连缀着多少个或平淡或特别的日子?
  老厂区里新成立的“秀卡科技”,专业生产着更时髦的“游戏卡牌”,是否正试图迎合新一代年轻人的喜好?这仿佛一场更大的牌局,企业坐在桌边,看着手中原有的好牌,揣度着风向的变化,思索着下一张该打出什么。转型,如同一次重新洗牌,需要眼光,更需要勇气。
  流水线的尽头,成品被封装进印有“姚记”或“万盛达”字样的纸盒。那包装是鲜艳的,有红有绿,带着一种市井的热烈喜庆。我看着工人们利落地打包装箱,这些牌的生命,在被拉出厂门的一刻才真正开始。它们将被混合又洗乱再叠齐,彻底打散在流水线上原有的顺序。“洗牌”,是多么富含深意的一个动作呵,它意味着未知,意味着所有的既定序列都被打乱,一切从头来过,有着无穷大变化的几率,要命的是还不可复制。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们握着一手与生俱来的牌,如家世、容貌、天赋等等,但在时代的洪流中,偶然的际遇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次次将我们投入命运的洗牌池里。我们无法抱怨上一局的输赢,可以整理心情,等待新的牌被发到手中。
  那么,“发牌”便是命运那沉默的赠予了。有人起手便是“同花顺”的面子,有人却只得一手散乱的单张。但牌局最吊诡,也最迷人的地方在于,起手的好坏并非终局。我记得幼时看长辈们打牌,那位公认牌技最精也最沉稳的二舅正龙,往往不是抓得好牌的人。他擅长用一手中等甚至偏下的牌,通过巧妙的组合、时机的把握,以及那不动声色的思谋,最终竟能赢下许多局。他曾跟我说:“牌是死的,人是活的。”人生的牌桌上,我们无法决定拿到什么,却绝对有权决定该如何出牌。那“出牌”的一甩,包含着我们的智慧、性格、运气与决断。
  两张“大小王”,捏在我的手里,是因为怕被“拆”而迟迟不敢打出,空负了它的威力。一张小小的“3”子,在绝境中或许就能充当那关键的“一把顺子”的起点。我们谨慎地计算,我们冒险地搏杀,我们有时虚张声势,有时又不得不诚实摊牌。其中的取舍进退,与我们在人生关口的抉择何其相似。每一张牌打出去,都如同时间的不可逆流,落子无悔,只为了那或远或近的“赢”的目标。可什么才是真正的“赢”呢?是终局时面前堆砌最多的筹码,还是过程中智力的愉悦、情谊的温存,或是面对逆境时顽强地坚持本身?人生的牌局输赢自己说了算?还是不算?
  我们恋恋不舍地走出厂房,落日尚有些余晖。那股纸浆的甜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但耳畔已恍若听见无数副牌被洗动时发出的如潮水般沙沙的声响。那声响里,有茶馆的笑骂,有旅人的叹息,有玩牌者的期盼,也有孩童们无邪的欢呼。这一张张从启东的工厂里走出的看似薄小的纸牌,原来早已不仅是游戏的道具。它们是一个个微小而确切的支点,撬动着无数个平凡日子里细碎的悲喜,见证着人世间最普遍的渴望与焦虑。
  人生如牌局,我们皆是摸牌者,也是出牌人。重要的或许不是我最终是否赢得了满堂彩,而是在这有限的轮次里,我是否看清了手中的牌,是否郑重而勇敢地打出了属于我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那一副。无论结局如何,这过程本身,已是一场值得敬畏的参与。沙沙,沙沙,那洗牌声,如同岁月流淌,而我们的故事,就在这一次次的抽取与打出之间,被默默讲述着,直至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