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团的“寄”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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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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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个人,搞了几十年电影,如今回头看看,镜头里拍过的东西倒不少。可要说春天里心头最惦记的,说出来不怕人笑话,还是老家南通的应时吃食。

每年一到窗户外头的树发绿,我就开始坐不住了。心里的头一桩事就是把家乡的特色青团往四面八方寄一寄,否则我就会觉得自己辜负了春色一般。

我打小就喜欢甜的,黏的就更不用说了。各样糕点里头,青团对我是最有诱惑力的。小时候,一到春天,放学就攥着四分钱、一两粮票,直奔糕团店。老底子,南通城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青团上午不卖,非得等到下午三四点钟才卖,不当饭,点到为止,用现在的话说叫下午茶,可别吃得太饱,否则晚饭就没办法对付了。这个做法倒不是矫情,主要是因为做青团馅儿和面料都很讲究,早晨准备,中午蒸制,下午上市,否则不新鲜、不惹看。

青团的青是天然的。春分前后,地里头的鼠曲草、艾蒿、柳芽都冒出来了,老法子就是采鲜草,榨鲜汁。现在做的人多了,可真正用心的手艺还是有的。我记得有一回去麦蒂酥公司,听一位老师傅讲怎么做青团。他说,入冬先种十几亩小麦,等开了春,割最嫩的麦芽尖,洗干净,焯过水,拿那个浆揉进上等的糯米粉里。揉出来,颜色跟翡翠一样,草香味厚厚的。再填上馅,上笼蒸。一步是一步,急不得。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听着就像拍电影,每一格都得沉得住气。

说到馅儿,南通人称之为“兜心”那更是见功夫。长江下游这一带,顶好的豆沙叫“洗沙”,不是有些书上写的“细沙”。赤豆先淘洗,泡软了,煮得稀烂,倒进竹箩里,在水里头一遍一遍地摇,把皮和粗粒都滤掉,只剩细细的沙蓉。沥干了,加猪油、红糖、桂花,用小火慢慢炒。炒出来,入口细润,香得不腻。这些功夫都不在面上,而是藏在不起眼的地方,可偏偏就是这些地方最打动人心。

做好的青团,香气是淡淡的、绵绵的,咬一口,软糯却不粘牙。过去清明那会儿,一般人家就到店里买几只尝尝,门堂高的,往往请人到家里来做,熟了,晾放,还没冷透的时候,装在淘箩里,上边盖上白纱布,然后东一家西一家颠颠簸簸地跑一圈,让亲朋好友都尝尝。一只青团,端的是人情,也是一个春的温柔。

我在文艺圈里头待了半辈子,知道像我这样念旧味的人不止一个。我们南通出去的老艺术家钱千里导演,健在的时候就老惦记青团。他跟我讲过,从前,赵丹他们家在南城门口开过一家茶食店。每到柳树发青,他们放了学,不约而同就往那家店里跑。为啥?下午有青团吃。赵丹后来是大明星,但从小也是新新大戏院和这爿茶食店的少东家,哪里热吵哪里有他,所以人称“头碗菜”。伙计把青团端出来,他吃两只,旁人一人一只。有时候朱今明和顾而已在旁边看着故意咂巴嘴,赵丹就说:“算了算了,我做主,一人再弄一只吧。”钱千里回忆:“我从不开口,可他们两个吃,总不能把我落下。所以阿丹就说我是馋嘴猴儿变的,吃上精。”

钱导演对家乡感情深,他配合郑君里导演《枯木逢春》时,还把南通的“打麦号子”揉进电影里呢。当年,他跟着赵丹从南通到上海,拍了不少片子,《马路天使》《李时珍》《林则徐》……基本上有赵丹就有他。他说拍《青山恋》那会儿,有一天在现场,摄影助理张元民(后来的上海电影制片厂党委书记)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只青团,赵丹和钱千里两个人“石头、剪刀、布”,舞了好几圈,分不出输赢,最后两只脏兮兮的手拽着青团,一人一半分而食之。赵丹吃完还说,这要是在南通,请你们敞开肚皮吃,吃到走不动路为止。

我认识好多从南通走出去的前辈艺术家,都好这一口。所以每年到了这个季节,我就给他们寄青团。我人在北京也好,在上海也好,都让亲友从南通把这份乡情寄过去。有时候干脆把地址给麦蒂酥的陈总,让她帮着寄。这倒不是要占人家便宜,是麦蒂酥公司上下都知道——电影界的艺术家,特别是老一辈的,想吃麦蒂酥的东西那是看得起,再远也得寄,不能谈钱,谈钱骂人。

前些年,南通籍的电视艺术家笪远怀先生还在的时候,一到清明前后,他就惦记家乡的青团,给我打电话,完了还在手机上给我打钱。我哪儿能收他的钱?结果老人家吃完了就发老长的信息过来,夸家乡,夸青团,夸麦蒂酥。他可是中国最早的电视现场主持人之一,也是中国最早搞电视剧创作的人物,后来还当过中央电视台影视部的主任,跟王扶林一起导演过中国早期的长篇电视剧。就是这么一位见过世面的人,跟我聊起青团,只有一句话:南通的最好吃——我知道,他哪里是吃青团,是吃的乡愁。

到现在,每年这个时候,我还是要把家乡的青团一盒一盒寄出去。马伊琍、黄磊、陆川、保剑锋,尤其是他们家的长辈——都是南通人,走得再远,心里头都记着家乡的味道。

我在北京,青团倒是不缺,现在连面包房都有卖了,可真能守住老法子做青团的店,京城里好像没几家。想找一口地道的南方青团也不容易。好在老家还有人守着,老味道还在。就像麦蒂酥的青团,清香、细腻,甜淡也正好。因此,到了这几天,我就傻傻地开始等南通寄来的快递包裹。

家人笑我馋,说要是今年没人给你寄呢?我说,要是不寄,哪来的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