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会在春天开花

一盏清茗,倚窗远眺,护城河岸边挨挨挤挤铺满了小摊,瓜果蔬菜、活鱼鲜虾、手擀面、蒿团、卤味小串一应俱全,门庭若市。吆喝声、讲价声、嬉笑声搅在一起,人欢犬吠的热腾劲儿顺着风飘上高楼,让我按捺不住奔下去,寻觅这份热腾腾的喧闹。河畔摆着几只老式大澡盆,里头养着鱼呀虾啊,有条件的放个增氧泵,没条件的就不停用漏勺捞出“躺平”的鱼虾,扔在蛇皮袋上,喊着:“降价啦,刚从里沟里捞的呀!”
十年弹指一挥间,一晃眼,摆摊还是老样子,蛇皮袋往地上一铺,整齐地放好,生意就能开张。要说变化就是翘翘的杆秤换成了电子秤,看不见一层又一层塑料袋包着的零钱了,几乎人人面前都有两张蓝色、绿色收款码,少了点旧时光的人情味儿,却也藏着时代前进的痕迹。
人群中没有我的爷爷,可看着他们弯腰捡虾、刮鳞,笑着招呼路人的模样,却恍惚每个身影都是他。每年这个时节,爷爷也会在拂晓穿个套鞋,踩进河里收虾笼、倒鱼,再打上几篓螺,割上头茬韭菜,细细用稻草一小把一小把捆好,蹬着三轮车叮叮当当地就上街了。清明螺赛肥鹅,搭把韭菜最勾魂!遇着河虾、龙虾或鳜鱼,爷爷是万万舍不得卖的,都要煮得香香的,留给刚放学的我解馋。
爷爷走了,没有人会再在田埂上拔几根草搓成绳儿,系住两只红黑野生大龙虾,陪我蹲在地上斗虾。一老一少嘀咕着待会儿是养盆里还是扔火塘里,烤了给我尝尝味儿。爷爷走了,河塘清净了下来,没有人小心翼翼地踩在水里,抱着我坐进木澡盆,把我推向河中央摘漂亮的红菱,用粗粝黝黑的手给我剥雪白清甜的菱角吃了。渔网烂了,长满绿草,连着一根干枯的木棍插在岸边土里。
奶奶陪着爷爷守了一辈子的家,男耕女织,种地卖菜。爷爷走后的第二年,我牵着奶奶,一步步走出村庄,去青岛看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在小红楼吃冰淇淋打卡,在崂山看日出;去北京对着毛主席像敬礼,走过红墙黛瓦,望见城楼巍峨;奔赴大草原,见了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敕勒川,骑马喂羊,住在蒙古包里看星星、烟火,开飞艇穿越沙漠,骑骆驼,喝马奶酒、挤羊奶,高铁穿梭、飞机腾空。爷爷一生没敢尝试的交通工具,奶奶都替他坐了个遍,品各地烟火滋味,看他未曾见过的壮丽山河。
后来啊,父亲在河里种上了荷花,一年又一年,空荡荡的小河又被荷香慢慢占领、填满,没人特意欣赏,它依旧自顾自开得热烈,像极了爷爷的爱,沉默、实在,从不声张,却年年都在,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