栟茶李承谷 残稿考订及其他
冬去春来,书贾送来七八页毛笔文稿。小楷谈不上精美,写在朵云轩印制的稿纸灰蓝色格子中,却不失品位。文稿自标页码,始于二,止于八。首页不见,末文未完,我想只是残稿,价必不高。岂料书贾认准其中一篇《如皋追悼黄善化先生启》纪念历史名人黄兴的文章,以页计价,一百一张。我看中稿中的地方文献价值,高价购入这份残稿。
反复浏览残稿、查阅文献,只盼考订出写者是谁。其中一首七绝《春游西湖》有注:“一九二一年毕业如皋师范,参观杭州时作。”另有七律《哭三妹实华·序》写及“谷三妹实华”,可见作者是一位如皋早期如师毕业生,名字中最后一字为“谷”。查阅《江苏省如皋师范校友录》,1917年入学中师班的学生名单中,有三人名字引起我的注意:李承谷、丛其谷、陆绮。残稿第二页中录有一首写于1917年的七绝《同学陆绮新婚》。从时间(1917)与身份(同学),十分吻合,说明手稿的作者不是李承谷,就是丛其谷。
查阅丛其谷生平史料,仅知他从如皋师范毕业后,曾寓居申城,于大学任职,撰写过古诗与论文,颇有古文功底。李承谷生平史料有迹可循。《寻找心中的江海——江海文化研究文选·如皋文化世家现象初识》有过记载:
李筱山,字增庆,精会计,栟茶范堑乡人,早逝后由夫人主理家政,延师设馆授课子侄,各深受教益……李筱山公嗣子、其二哥长子李承谷(1899—1981),字善余,幼与诸姑伯叔就读家塾,习经史,学诗文,后求学于如皋师范,毕业后从教,任校长、县教育课长、掘港《东南晨报》主编,著有《劫灰忆存》。
“读家塾,学诗文,习师范”等经历,都与《哭三妹实华》等诗文所记内容吻合。另有残稿中,多篇诗文留下作者生年的相关线索,譬如《如皋追悼黄善化先生启》有注:“一九一八年作于如皋,时年二十岁。”旧时,人以虚龄计岁,作者应该生于1899年,与李承谷生年相符。不过,丛其谷是他同届同学,很有可能也生于1899年。残稿的作者就是李承谷吗?我又托上海友人前往图书馆查阅文献,获悉1923年第78期《文学旬刊》上载有署名李承谷的新诗《一段的回忆》。残稿中也有一篇《一段的回忆》,作者自注:“语体诗的小说,一九二二年,二十四岁。”对比文字,几乎一样。由此断定残稿作者就是栟茶李承谷先生。当年徐志摩投稿《再别康桥》时,编辑曾把新诗当作散文见报。李承谷所作小说,被作为诗歌见报,也不足为奇。
若论如皋地方历史文化,李承谷残稿是有些许价值的。谈论如皋文脉,如皋新诗史几乎与中国新诗史同步。著名诗人刘延陵于1920年左右步入中国诗坛之前,已经在如皋师范执教过一段时间。尽管他后来去浙江任职,已在如皋师范埋下了新诗的种子。20世纪20年代初,如皋师范毕业生吴俊升至少刊发过两首新诗,其中一首刊发于刘延陵先生主编的《诗》(中国最早的新诗刊物)中。李承谷的这首新诗也很有意境。“月光如雾的夜天。波平似镜的池塘。我坐在池畔石桥上,远望着,依稀隐约,三三五五轻倩的影儿……”这首诗作用明丽简练的语言,描述了一对少男少女于月下池畔邂逅的美景,营造出“I like you but just like you”(我喜欢你就像你喜欢我)而又互不轻言的氛围。《一段的回忆》的“出土”,是我所见到如皋师范在校生中创作得最早的新诗,也为如皋早期新诗史注入了新史料。
李承谷残稿还有关于如皋师范早期的校史。1917年入学的如皋师范中师学生,于1921年毕业。那年春天,学生们毕业旅游,前往杭州,泛舟游湖。李承谷于杭州写下《春游西湖》:“湖船小妹解风雅,能话湖山韵事多。”他难忘西湖美景,同年还作有《月夜忆游西湖》。同学中,陆绮与李承谷可谓好友。1917年,即进入如师读书那年,陆绮大婚。李承谷写下四首同名七绝《同学陆绮新婚》,以示祝贺。末首尾句颇为有趣:梅放桃开荷出水,丁香结子卜来秋。所谓“丁香结子”,实指陆绮新婚妻子家姓丁,寓意新婚夫妇早日生育下一代。1918年,李承谷还作七律《夏假回家与同学陆绮握别》:“也知分袂情难已,羞学回瞻泪满衣。”眼中有泪,诗中有情。像李承谷一样,陆绮也能写诗。同在那年夏天,陆绮作有《夏日即事》,刊于1918年第5卷第7期《学生杂志》:“空庭寂寂日初长,满地槐阴途晚凉。为爱芭蕉青欲滴,偶然闲写十三行。”学生作诗,体现出了彼时如皋师范学子的优秀才华。如皋师范还有一所附属小学,简称:如师附小。李承谷还曾在如师附小学习。1917年,他写下给母校的祝词《母校如师附小创建纪念》:“念母校之创建兮,筚路蓝缕。愿母校之纪念兮,万岁千秋。祝莘莘之学子兮,孜孜不息……”
李家作为栟茶的书香门第,残稿还涉及李承谷家史。那篇《哭三妹实华》很像袁枚的《祭妹文》,写实感人,记录下李实华不幸的命运。李实华生于1903年,比李承谷小4岁。她小时跟随兄弟,抱着书去读家塾,总能先把书背好。有一位蓉伯很疼爱她,带她回家暂住。约十天,她不想着回家。李承谷的母亲派人去接她回来,她躲进帐子中,却把蓉伯的鞋子摆在床前。众人且笑且赞扬她聪慧。三姑母没有自己的孩子,就特别钟爱小妹。她才11岁,便随三姑母移居兴化,就读女子私塾学校。三姑母嫁给兴化王氏。王氏家人妒忌三姑母宠爱她。姑父王吉甫因为姑母无子,便在外娶妾生活。姑母及小妹常常遭受闲言碎语。小妹听了,往往流泪痛哭。年纪稍长,她常常寄去家书询问父母近况,但从未提及身在王家的不幸。1923年,姑母为她选择夫婿。兴化望族石氏听闻小妹贤惠,数次请人上门提亲。小妹嫁入石家。她生活十分节约,变卖典当,只为助力丈夫负笈海外。老太翁石绳武年入古稀,书法名扬淮海,喜好考证金石字画。他的藏品积满数间房屋。小妹深知老人癖好,打扫房屋,又言聆听老人评论,可学知识。小妹远离王家,王家人继续折磨姑母。姑母看到小妹已离开家门,便愤慨喝药自尽。李承谷听到噩耗,赶到兴化奔丧,与小妹相聚。灯下聆听小妹回忆过往,语气苍凉,仿若隔世。1925年,小妹旧病复发,生孩子时不幸离世,留下遗女石儒侣。
如此感人的往事,令人唏嘘不已。可惜残稿不足,未能一读李承谷的四首七律挽诗。我盼望他日有缘一读《劫灰忆存》,想必其中会有那些感人的诗作。下图:部分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