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汪春雨

今年春天雨水多。大年初八开始落的。细细的,密密的,没有要停的意思。母亲说,这雨好,不大不小,养庄稼。院子里的菜薹前天还矮矮地贴着地,今早一看,竟蹿得老高,顶上的花苞鼓鼓的,眼看就要开了。
母亲又说,想老家了,想鹿汪呢。这样的雨落着,田里的麦子怕是要绿得滴下油来。
鹿汪村地处海安西北里下河,和东台、姜堰挨着。鹿汪的春天是有些脾气的,像个被惯坏了的孩子。头一礼拜,雨丝像绣花针似的往土里扎,冷得人又翻出了厚外套;下一礼拜,日头却毒辣地晒着,麦苗都蔫了神,软塌塌地垂着头。天上的云呢,像泼翻了墨,一团一团地堆着,灰的,淡灰的,更深些的灰,在风里慢慢地走。走着走着,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的天蓝得发脆,一天比一天深,像是有人在后头不停地泼着靛青的染料。
云在天上画,河就在底下影着。鹿汪河总是不声不响的,把天上那些闹腾的、变幻的,都一丝不苟地拓下来。水波一动,那画就活了,晃悠悠的,看得人发痴。你望着那样的天、那样的水,心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不知怎的就轻了些,仿佛也能跟着云,飘一飘了。
细雨迷蒙的清晨,河边的人影是闲不住的。倒笼拎起来,水珠哗啦啦地淌,里头银亮的虾、青灰的鱼便蹦跳着落在桶里,劈啪作响。大的攒着卖钱,小的用咸菜黄豆一煮,那鲜味能顺着喉咙一直熨帖到心里去。桂哥有他的法子,头天在河湾僻静处沉下些旧轮胎、破篮子,次日清早去起,轻轻地、极有耐心地一提一抖,便滚下一地的青壳螺蛳来。村里老话讲,“清明螺、赛大鹅”,这时候的螺蛳最肥,籽也少。养在清水盆里,滴几滴香油,看它们缓缓探出身子,吐净腹内的泥。剪去尖尾,热油里和酱一爆,或是滚水里一汆做汤,起锅前淋一小勺白酒,“嗤”的一声,那股香气冲起来,能鲜掉人的眉毛。
各家的菜园子也跟着醒了。锄头翻开的新土,蒸出一股潮润的、腥甜的气息,混着草根的味道。苋菜籽、青菜籽,撒下去没几天,就怯生生地顶出两瓣嫩黄。黄瓜、四季豆的藤蔓最机灵,见了芦竹搭的架子,便缠缠绕绕地攀上去,一天一个样。过些日子,那一片浓绿里,就会星星点点地爆出些鹅黄、淡紫的小花,像别在绿绸子上的碎扣子。
河岸的桑树是春天最心急的信使。新叶没舒展开,青豆似的桑葚就急急地挤出来。它们长得飞快,昨日还是青的,今日便泛了红,再一日就紫得发黑了。熟透的禁不住风,扑簌簌地往下掉,有的在泥地上“啪”地溅开一朵紫花,有的刚落水,便被跃起的鱼儿“咻”地接了过去。我们叫它“桑果儿”。那时节,苹果是稀罕物,这满树的深紫,便是上天赏赐的零嘴了。放学后,常和发小阿俊蹲在桑树下,仰着脖子找那最紫最亮的,摘下来也不擦便送进嘴里,汁水染得嘴角、指尖都是紫的,像戏台上的丑角。有时我们使劲摇树干,看水下鱼群争食的憨态,再用桑果穿了钩,能钓上好多傻乎乎的翘嘴白。
春夜的雨,是上天压低了嗓子的呢喃。先是三两滴,试探性地落在瓦上,“嗒,嗒”,清清脆脆的。接着便密了,连成了线,织成了帘,将整个鹿汪都笼进一片沙沙的、湿润的宁静里。灶膛里的火苗矮矮地跳着,映着大人们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们说着庄稼的长势、邻里的琐事,声音低低的,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只觉着那语调是平的、缓的,像门外涨了水的河,平稳地流着。
我和阿俊趴在窗边的账桌上,玻璃被雨气洇得模糊。我们凑近了,呵一口气,那白雾便氤氲开来。用手指在上面写,他写一个“春”,我写一个“雨”,水汽凝成珠,顺着笔画往下趟,流到一处,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我们便压着嗓子,轮流背课本上的句子,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屋里那一片昏黄的暖,也怕惊动了窗外那一片无边的、沙沙的雨声。
然而,春雨的温柔到了清晨便显出了它的分量。小路被泡得酥软,每一步踩下去,黑泥都像有了生命,紧紧地吮住胶鞋,拔脚时带起好大一块泥泞。若是不小心滑一跤,两手撑地,左手是泥,右手也是泥。河边的风是斜的,吹得油纸伞歪歪扭扭,伞骨沉甸甸地压在肩头,像一只固执的、冰凉的手,非要把人往泥里按。可我们还是要走,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心里知道,雨总会停,太阳总会出来,路总会干。肩上那道被伞压出的红痕,火辣辣的,也会慢慢淡去,变成皮肤上一道浅浅的、痒痒的记忆。
许多年后才慢慢明白,生命里的雨原来也是这样的。她带来长夜湿润的慰藉,也让清晨的道路充满泥泞。她既滋润万物,也让人步履艰难。但或许正是因为这潮湿的重量,我们的脚底才学会了在滑腻的路上慢慢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