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迷恋上了画画，那时还不知道画画叫“美术”。小时候，我把小人书叫作“画书”。你还别说，“画书”比“小人书”叫得更准确。

那时，天大的财富就是自己有几本小人书。不但自己可以看，还可以跟小朋友们换着看。你有《铁道游击队》，我有《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你有《雷锋》《洪湖赤卫队》，我有《上甘岭》《董存瑞》《黄继光》……

知道把画画叫作“美术”，也是在这第一次获奖之后的事。有了小人书，我不但喜欢白天翻着看，还常常在晚上一个人躲进被窝里，借着手电筒的灯光偷着看。小人书被看得卷起了书角，我还在看——一本小人书往往要看上几遍、几十遍。要想再翻，得先把书角理好一阵，再用手压一压，往后折一折。看得久了，就想把画书中的人物、风景画下来。于是，我用爸爸带回来的包药用的白光滑纸，按在画书上，用铅笔描摹。描摹时间长了，我又学着把画书摆在桌子前方临摹。学着学着，我就记住了小人书中的人物形象、山水风景。记得第一次把临摹好的孙悟空拿给爸妈看时，他们都说画得挺像。父母的鼓励使我更加迷恋上了画画。

获奖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接到由县教育局、县文化馆、县总工会联合举办的全县中小学生美术大奖赛的通知。由于我平时爱临摹小人书，特别喜欢临摹《西游记》的连环画——什么“猴子出山”，什么“猪八戒背媳妇”，什么“三打白骨精”——我都临摹得出神入化、惟妙惟肖。我把临摹好的画夹在书里，上课时偷着看。有一次，数学丁老师在前面讲课，我看着夹在书里的画傻笑。这一笑不要紧，随即就被丁老师喊起来回答问题。我站起来支支吾吾答不出来。老师问：“你答不出来，傻笑什么？”同桌的同学忍不住举起了手，报告老师说我上课不听讲，偷着看画书。“哇”的一声——教室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所有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朝我看过来。老师走到我面前，把夹在书里的画全部收走了，一张也没留。收好后说了一句：“第四节课上完，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涨红了脸，不满地朝同桌瞪了一眼，坐下来继续上课。

第四节课上完后，我忐忑地朝老师办公室走去。走到门口，我停住了脚步，听到数学丁老师正在跟其他几位老师夸我，说我画画得不错，线条匀称，构图巧妙。我仍站在门口。数学丁老师突然一转身，发现了我，向我招招手，示意我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把画拿走，同时说了一句：“你这孩子，将来说不定会走上画画的道路。”

说句老实话，我当时的学习成绩并不好，语文、数学勉勉强强及格，但画画常常得“优”。从那以后，每次出黑板报，其中的插图非我莫属。越是如此，我越发对画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次县里举办中小学生美术大奖赛，学校自然把我画的画推荐给了主办单位。

我所在的村里有一个砖瓦厂，当地人叫“窑厂”。我家离砖瓦厂不远。砖瓦厂上班不是吹哨子，也不是吹唢呐，而是放歌。高音喇叭就绑在砖瓦厂高烟囱的半腰上，声音特别大，一放，整个方圆三四里地都能听到。只要一听到歌声，父母就催我们上学。我们背起书包，唱着高音喇叭里的歌，一路兴高采烈，一路和着歌声奔向学校。那时听得最多的歌是郭颂老师唱的《乌苏里船歌》，蒋大为唱的《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以及于淑珍演唱的电影《甜蜜的事业》主题曲《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中午放学时，我们在操场上集中排队。放学排队是按各个生产队排的，各个年级的同学都有，按个子由矮到高一字排开。随着刘校长一声令下：“向左转，齐步走！”我们便开始原地踏步，轮到我们走的时候，便挨个儿向各自家的方向出发。这时会听到砖瓦厂的高音喇叭里播放《天气预报》。晚上放学，偶尔还会听到电影录音剪辑。现在，砖瓦厂早已退厂还田，只剩下一两处由土堆成的高高土山，上面长满了胡桑。走进去，那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桑田。在春天雨露的滋润下，桑树抽出了新芽，整个桑园就像一望无际的绿色海洋。

砖瓦厂还没拆的时候，我妈在厂里的芦苇席子车间上班，织芦扉（即芦席）。我们放学后也经常去砖瓦厂找妈妈。妈妈常常帮我们在窑洞里烤红薯和一些玉米饼、荞麦饼。烤好后，用棉袄包起来，或者藏在身上衣服的夹层里，等我们回来吃。我们赶到砖瓦厂时，总能吃到热乎乎的红薯和米饼。砖瓦厂的制砖车间和食堂门口有一块水泥黑板，那是我经常画粉笔画的地方。黑板擦就放在下面的砖洞里。我拿出来擦去一小块地方，不是画个猪八戒，就是画个沙和尚。有时从学校里拿来红粉笔，给沙和尚配上红胡子。我画得聚精会神，以至于厂长站在身后都没有觉察到。等我画好一转身，吓了一跳，吐着舌头，红着脸，腼腆地跑开了。有一天晚上，妈妈回来跟我说，厂长夸我画画得好，让我好好画。

秋天开学，我们搬进了四年级的教室。刚入学，同学们的野性还没有来得及收心，教室里像炸开了锅：打闹的、聊天的、扔纸团的，热闹得能把房顶掀翻。四年级的班主任练老师让我在黑板上写“欢迎新同学”五个宋体美术字。我正在黑板上用三角尺画田字格，这时三年级的数学丁老师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奖状、一盒粉画笔和一盒油画笔。教室里一下子又恢复了平静。只见丁老师笑眯眯地走到我面前，摸着我的小脑袋说：“小调皮，你获奖了！”我获奖了？我获什么奖了？我正纳闷，丁老师蹲下身子，拉着我的手对我说：“我祝贺你在全县中小学美术大奖赛上获得了二等奖。这是奖状，这是奖品。但你送审的作品中，猪八戒的耙子少了一个齿——人家猪八戒的耙子是七齿耙，你画的是六齿耙，所以得了二等奖。”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张奖状，虽然有些美中不足，但我感到无比激动和自豪。这是我在画画上取得的一点小成就，却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快乐。这种获得大奖的喜悦，如同喷薄而出的旭日，照亮了我内心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带给我无尽的欣喜与激动。后来我长大了，深深地懂得：其实小孩子的成功，都离不开大人们的一次次鼓励。

奖状一直贴在家里朝南的供柜墙上，直到老房子拆迁。我爸妈才从墙上取下来，爸爸钉了个框，又挂在了新房子的客厅里。

（作者：贲智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