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袋元麦36年了

初春的风儿裹着暖阳,世间万物都被时光珍藏,复刻着温柔的模样。那日中午下班归家,我无意间一瞥,竟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般,望见水泥场上,一方尼龙被单上晒着满满一层金黄的麦粒。
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可阔别这鲜活的麦子,已不知多少个春秋。就像见到久别重逢的旧友,我蹲下身子,抓起一把细看,麦子质地质朴,带着春日的温暖。那圆滚滚的麦子不住地从手指间滑出,簌簌落下。拈几粒入口,清脆的“嗄嘣”声在唇齿间响起,须臾,一缕清浅的麦香溢满唇齿,绵长而醇厚。“这是我们结婚那年母亲留下的元麦,算起来整整36年了。”妻子的话音轻落,我骤然怔住,尘封的记忆瞬间打开。
36年前的春天,正值20世纪90年代初期。小满翩然而至,油菜花半谢,结出青嫩的豆荚,布谷鸟的啼叫响彻田野,春风拂过,广袤的田野里,一排排碧绿的麦秆渐披上了金黄的外衣袍;修长的麦穗泛着淡红,像含羞的少女,齐齐低垂着头颅。农人盼望已久的麦子终于成熟了,农家的灶台即将飘起新麦粞饭的清香。
那时的农家遍种元麦,一来它的产量高,二来成熟期短,恰能填补青黄不接的春荒。那些日子,在一阵阵东南风的飒飒声中,遍野元麦翻涌成金色的海洋,层层麦浪掀起层层涟漪。常言道:九成熟,十成收。在母亲的张罗下,我家也开镰收割,从麦捆登场、脱粒扬净,到上桁暴晒、筛尘去屑,每一步都藏着农人的勤恳。麦子晒干后,母亲拿着畚箕从桁里小心翼翼将麦粒收回家,倒进两口大缸里。留足全年的口粮和种子,她又精心挑选上百斤饱满如珠的元麦,盛入木柜,再在上面盖上一层薄膜纸,以免受潮。
我曾满心疑惑:家中坛罐齐全,何必费神将麦子藏入柜中?彼时已有大批装着大米的兴化船只来我们这儿兑换粗粮,为何还要执意贮藏?母亲似看穿我的心思,语重心长地叮嘱:“你爷爷奶奶在世时就定下规矩,每年都要留下几瓢元麦,以防春荒。如今日子虽不愁吃穿,可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这是老理,不能丢。”母亲的话,如醍醐灌顶。父亲英年早逝,正是母亲一生躬耕田园、勤俭持家,才让我们兄妹几个从未受过饥寒之苦。
秀外慧中的母亲勤劳温婉,持家有道,更有一颗慈悲善良之心。我曾记得,我的两个远房舅舅家子女众多,年年春日都要为吃饭而犯愁,总要来我家借粮渡春荒。每当他们骑着“吱吱嘎嘎”的脚踏车,带着几分窘迫出现在我家场上时,母亲总是笑脸相迎,将麦子借给他们,还留着他们吃上一顿热饭才肯放行。这般善举,一晃便是十余年。母亲常说:“都是自家人,能帮一把人家,就帮一把,等他们家的儿女长大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改革开放的浩荡春风吹遍神州大地,贫困闭塞的农家人彻底摆脱了贫困,农村里已没有人家再种清汤寡水的麦粞粥、带着一股铁锅味元麦饭果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小麦了。又过数载,农家的责任田被转包给了种田大户,实现了规模化种植,农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可母亲始终舍不得卖掉那柜元麦,更不肯将它给鸡鸭当饲料喂,时刻记着丰年防荒年的她,将柜子里的麦子如宝物般珍藏。每隔一两年,她都要将柜子里的麦子拿出来暴晒,再收进柜子里贮藏。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十年前,我最亲爱的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唯有那柜元麦静静地守着旧时光,诉说着往日的温暖。忙于俗务的我早已将它淡忘,却不知妻子一直谨遵母亲的嘱托,每隔一年便将麦子拿出来暴晒,防潮防虫,悉心守护。只是她换了法子,将晒好的麦子装入大蛇皮袋,扎紧袋口再入柜,简单又妥帖。若不是今日偶然撞见,我竟不知,家中还藏着这样一袋跨越岁月的“救命粮”。
凝望着眼前那粒粒饱满的元麦,我心潮起伏,思绪万千。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母亲在田间弯腰劳作的身影,看见她那慈祥温和的笑颜。这袋麦子早已不是寻常的粮食,而是母亲留给我们的传家宝,是她一生写满勤俭、善良与坚守的人生教科书,历经三十六载风雨,愈发厚重,愈发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