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那一担稻谷的重量,再无难事能将我压垮

原创 南通日报江海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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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新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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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开学前,我每天都身着一件因劳作而早已辨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背心,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长裤,裤脚卷至膝盖,与乡邻们在水田里,奋力踩踏着一台老旧的脚踏机,一下又一下地打着稻谷。
  水稻正进入收割季,乡邻组成临时互助小组,这几天替你家收割,过几天替我家收割。收割顺序,看辈分也看在这个小团体里的“江湖地位”。我在接到录取通知书前,位次靠后;接到录取通知书之后,我家的收割时间在不经意间悄悄提前。
  苍天之下,暑热难耐。可我们满心期盼的,却是每天都是烈日晴空。因为只有天不下雨,我们才能顺顺利利地把成熟的水稻收回家中;也只有在晴朗的日子里,我们才能将收回家的水稻晾晒得干透。每个人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太阳晒出了如同红铜火锅被浓烟熏过一般的黝黑光芒。
  踩脚踏机是个技术活,单脚踩踏板,左脚酸了换右脚,身体随着踩踏一上一下耸动,类似于跳舞,还类似于那个啥,最初感觉有些不雅,看多了才不会胡思乱想。亲自踩踏过才知道,那不仅是技术活,也是体力活:怀里抱一捆大小适度的水稻,将稻穗部位伸到旋转的滚筒,滚筒上的齿轮将稻谷打到仓斗里;我们得不断翻转水稻秸秆,让每一粒稻谷都落进仓斗。
  当年要去宜宾上大学,得坐两天一夜的火车。临走前,必须把水稻收完才行。乡邻们早就帮着估摸好了收割的日子,我们愣是赶在那之前,提前半天就把活儿干完了。
  那天中午,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我家的水稻还有一分地的面积没有经过脚踏机脱粒。我客气地对大家说:“我们吃完中午饭再来收。”其他乡邻回我:“就这么一点点,收完再回去吃饭。”这其实就是我的心愿,我希望下午美美地洗个澡,换洗好衣服,收拾好行李,明天干净体面地出行。
  仅仅二十来分钟,我们就完成了剩下的收割。乡邻们上了田埂,穿过一百五十多米的沟渠堤埂,上了乡村机耕道。机耕道上停放着一辆用于拉稻谷回家的架子车。从田野距离架子车一百五十多米,水稻从脚踏机里运到架子车边,得靠箩筐装、扁担挑。
  负责担担子的乡邻见大家都空着一双手走向架子车,便同样忘了还有最后一担水稻,也甩着一双手向架子车走去。我把仓斗的稻谷撮进箩筐,满满两箩筐。
  我把箩筐摇一摇,使得箩筐里的水稻更紧实,然后继续往里撮水稻,直到仓斗里的稻谷尽数进了两个箩筐。两个箩筐上的稻谷都堆得冒起山尖。穿上扁担试了试,这一担怕有二百三四十斤。平日里,我能轻松担负起一百二十来斤的担子,还能健步如飞;即便再重些,也不会超过一百五十斤。
  可今天,情况不同。如果不赶时间,这一担水稻完全可以分成两次挑。但现在,那么多人还在饿着肚子等着我去吃午饭呢。既然试肩的时候觉得能担起来,我便暗暗给自己鼓劲,相信自己一定能把这担水稻稳稳当当地担到架子车边。
  扁担上了肩,我先是听见扁担发出细微的断裂或者撕裂般的微微脆响,接着是我肩膀上的疼痛,以及骨骼和肌肉在遭受重压之后,轻微移位时发出的混沌沉闷的声响。
  此时,已过午后,腹中早已空空如也,感觉就像一座大楼突然失去了腹部的支撑,整个人都变得摇摇欲坠。嘴巴大口喘着气,吸进去的是滚烫的空气,呼出来的还是那寡淡无味的气息,腹部的空气仿佛无法参与到腰部和脊柱对肩上重担的支撑中,让我愈发感到吃力。
  肩上的水稻加上我自身的体重,使我每一脚都有三百多斤重。果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我的左脚落下,十多厘米宽的田埂和堤埂便向左边侧偏,我的右脚落下,田埂和堤埂便向右边侧偏。田埂和堤埂上的泥土、泥土里的草筋,一齐发出断裂的声音。
  劳累了一上午,汗水早已湿透了衣衫,又被炽热的太阳晒干,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盐渍,此时已经冒不出一滴汗水。
  每迈完一步,我都担心下一步提不起来,或者提起来迈不出去。万幸的是,我不仅提起来,而且迈出去了。那一刻,我发现人体潜藏的能量是巨大的,是无法预估的,永远不要小瞧自己。既然这样,我冒着田埂被我踩塌或者侧翻的危险,一步,一步,坚持着往前挪动脚步。
  我心里估计,自己可能受了内伤,骨头缝里都透着钝痛,肩膀早被压得麻木,内脏好像也移位或者说错位了。可看着乡邻们饿着肚子等我一起回家吃午饭,又念及他们特意延时帮我收完稻谷的情分,更不愿在即将远行之前在乡邻面前露怯,硬是咬着牙没吭声。到了机耕道上,众乡邻的眼睛都瞪得像铜铃一般,那惊讶的神情,恰似后来在三星堆见到的那些目光炯炯的神像。他们不禁惊叹道:“你不是书生吗,哪来的这股子神力?”
  等我把这担沉重的稻谷担到架子车边,众人七手八脚将箩筐抬上架子车,纷纷惊叹:“没想到书生也有豁出去的时候,连老六都没担过这么重的担子!”他们不知,支撑我的已不是力气,而是想给农村生活留个深刻纪念的执念,是对这片土地最后的告别与答谢。
  上了大学一个多月,肩背的疼痛没彻底消失,内脏的不适持续更久。
  这担稻谷,成了我此生担负过的最重的重量。自上大学后,我再也没有遇到过如此沉重的担子,也再未体会过那般超过承受极限的重压。那一年,我二十四岁,在同龄人早已为人父母的年纪,我还在为心中的求学梦苦苦奔波。爹娘陪着我熬过了那个年代最难熬的苦,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也许正是那段艰苦的经历,让我在大学毕业入职后,无论面对多么烦琐的工作,承受多大的压力,我都从未觉得苦。比起农村生活的艰辛,比起那一担稻谷的重量,世间再无难事能将我压垮。那份曾经的重压,化作了我内心深处的底气,支撑着我走过往后的风雨坎坷,也时刻警醒着我,即便身处坦途,亦不可忘却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