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

原创
浏览量
作者:宋继高
全文2,137个字 阅读约需 分钟

在许多场合,常被人问起:“你的老家在哪里?”我也会问别人:“你家住何处?”经常听到这样的回答:“现在客居上海,祖籍山东,老家湖南。”还有的回答:“老家东北辽宁。”可见,老家就是一个区域概念、一个心灵深处的故土认同。实际上,老家不仅仅是指一处老宅或一幢旧屋。

我的老家是江苏省如皋市江安镇黄市社区,一个地名夏家湾的地方。

老家往往伴随着特定的故事存在。我的老家如皋有什么全国知晓的故事呢?往远处说,三国时期,东吴大司马吕岱92岁挂帅出征,成为如皋人健康长寿的佳话;北宋教育家胡瑗,也称安定先生,创苏湖教法、倡明体达用,开宋代教育先河;明末清初,冒辟疆和董小宛的爱情故事成为中国式情爱的范式,如今犹在的水绘园就是例证;李渔的《闲情寓记》更是成为让人类生活更美好的行动指南。往近处说,威震大江南北的中央序列红军——红十四军就诞生在老家的土地上,存续时间虽不长,但其可歌可泣的成长经历已成为中国工农红军发展史上永远闪光的篇章。

我的老家还曾发生过一起震惊朝野的悲惨事件。时光倒回至1951年农历正月十三的晚上。我的外公陈伯盛因家庭纠纷,请当时我党基层组织乡公所的指导员石国兴与村上干部帮助调解。调解过程中,与我外公发生口角并产生肢体冲突。石国兴一怒之下,便命令手下人把我外公押到乡公所,紧闭大门,不准门外人出手营救。石国兴唆使手下人把我外公绑吊在屋梁上,挥动板凳、扁担,活活打死了。

这起恶性案件立即引起如皋县政府和上级领导的高度关注,县长亲率公安、法院等一干专业人员赶赴案发当地调查取证。据我母亲说,当时的县长姓王,骑一匹白马。只见他站在黄市街中心,扯开一条十多米长的白布,对围观的人群高声说:“凡认为陈伯盛是好人的人,请在白布上签字。”人们潮水般涌来,拿起政府为他们备好的毛笔就签。不到一小时,白布上就留下了一百多人的名字。还有人挤到王县长面前,请求王县长“严惩凶手,血债血还”。

打死人,要偿命,本是天下公道。可接下来的抗争、狡辩、污蔑、石国兴一伙人的疯狂反扑,使案件逐步走向反面。还有不少在战火中与石国兴同生共死的老战友、老领导,为石国兴公开求情。

我外公膝下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后来成为我母亲的大女儿陈淑英,时年24岁,两个妹妹,一个17岁,一个13岁。自从父亲被打死后,“陈氏三姐妹”在我母亲的带领下,便开始了艰难的上诉之路。她们披麻戴孝,多次步行去如皋告状。我母亲说,家离如皋有五十多公里,她们也不认识路,只知向东北方向走。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在这一行程中,始终有一只鸟飞在她们前面,此鸟飞一程,栖在树上叫几声,等她们走近了,再向前飞一段,又落树上,再叫几声,就这样一直把她们引到如皋县政府大院里。鸟儿飞上高枝,向她们叫了几声,展翅在天空盘旋了几圈后,飞走了。我母亲每次讲起这段为父追命的往事,都要提到这只非常有灵性的鸟儿。

人命关天的官司一直都在较量着。一方面是战功卓著的石国兴想保住自己的命,千方百计找路子、托关系,各种评功摆好,请求免于一死;另一方面是“陈氏三姐妹”在众多主持正义之士的大力支持下,不松手、不罢休,一追到底。

我母亲带着她的两个妹妹,先后多次去如皋、扬州、南通、上海为父索命,她们说不出什么高深的道理,只有一条:打死人要偿命,一命要有一命还!寒冬酷暑,每次上诉,她们都身着重孝,赢得了无数人的同情和大众舆论的支持。

石国兴一伙见上级关系打不通,又差人上门说情。说什么“人死不能复生,没有必要再追加几条人命。石国兴毕竟是当地干部,留他一条命,今后也不会亏待陈伯盛的后人”。还差人给陈家送来150石黄豆,这150石黄豆在当时可不是一笔小钱。但我母亲严词拒绝,硬是没要一粒豆子。她说:“有本事追命,追不到命,我就拉着两个妹妹跳江去!”态度坚定而决绝。

好在新生的人民政权公正廉明,执法无私。当时,江安区公所、如皋县政府、南通行署,以及如皋法院、南通分院,对这起影响重大的案件查处是迅速的、果断的、负责任的。

1951年3月10日,在案件发生后的第20天,如皋人民法院即作出了一审判决:判处石国兴和主要凶手丁邦林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被告张振凤因帮助殴打陈伯盛致死,判处有期徒刑三年;被告张志仁、黄道圣参加殴打陈伯盛,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各缓刑两年;被告张松南参与殴打,从行政上予以处分;被告石征如、石开山帮助殴打,予以警告处分。

随着一审判决结果的公布,人民群众拍手称快,奔走相告。主犯石国兴、丁邦林不服判决,提起上诉。当时的苏北人民法院南通分院很快作出了二审判决,维持原判。二人依然不服,再次提出了上诉;“陈氏三姐妹”也同时提出上诉。最终,经最高人民法院华东分院审理,于1951年11月8日作出了终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951年12月25日,伴随着几声枪响,结束了石国兴、丁邦林的生命,其他犯罪违法人员也受到了应有的惩处。

没有故事的老家是苍白的。我爱我的老家,崇敬这方热土。

后来,我在南通有居所,苏州有宅院,上海落定户口,黄山亦有闲房,旁人皆羡我四方安身,可在我的心底,这些地方终究只是住处,唯有那个藏在炊烟里的村落,那条门前流淌的小河,那棵村头伫立的老银杏,才是我魂牵梦萦的老家。老家的模样刻在四季的风物中,落在母亲的唠叨里,浸润在发小们讲述的件件桩桩的趣事中。

家门前的大界河通江达海,是童年最鲜活的印记。河水清清、波光粼粼。河的北岸属如皋地界,河的南岸是靖江地界。夏日下河游泳,我们一群七八岁的小孩,仗着河宽浪大,常对河南面的靖江小孩高声戏弄:“靖江人,河北种,养个儿子会打洞……”河对面的小孩被我们骂急了,做出要冲过来与我们决斗的架势,我们知道他们冲不过来,戏弄的声音更大了。靖江小孩急了,上岸去喊大人了,我们就一溜烟地跑了。

炊烟是最温暖的呼唤。随着炊烟升起,传来母亲呼儿喊女的声音。不管谁家喊孩子,我们都声声应答,此起彼落,犹如大界河的波浪。

我少小离家,半个多世纪以来,除了当兵那几年没在家过年,往后的日子,无论路途多远,工作多繁忙,都一定要回到生我养我的老家过年。老家,是岁月更迭里,永远不变的心安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