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莲(小说)

原创 南通日报江海文学
浏览量
作者:玭山人
全文2,606个字 阅读约需 分钟

  筱莲是海侯的童养媳,一个佃户家的女儿,瘦瘦小小的黄毛丫头,六七岁被送到海侯家,其实也是海侯的丫鬟,专门服侍小少爷的衣食起居。

  民国26年(1937),如皋县第八区掘港镇的关西码头上异常热闹,四乡八镇的人都赶来看热闹。海侯家油坊从上海购买了英国产的20匹柴油机到了,在小镇首创机器榨油,不知甩开同行几条街,后来海侯家成为镇上的首富。海侯家的油坊开在镇子最西头,店号“马顺兴”,这里是古时的盐关,两淮盐运通州分司掘港场署派盐兵在这里缉拿私盐,后来海岸线东移逐渐荒废了,但水陆交通方便,马家选在这里开店也是为了黄豆、油菜、稻谷等大宗货物的进出。
  马家祖籍苏州,远祖本是军户,元末明初从苏州府搬至如皋县马家堡,后因家族矛盾,一支孤儿寡母负气东迁到掘港,到海侯父亲这一辈已历九世。海侯兄弟三人,有哥哥泉侯、弟弟俊侯,还有姊妹三个。海侯娘是家中的主心骨,生意上的事全靠她。哥哥比海侯大十多岁,早早接手家中买卖,在同行中渐渐崭露头角。
  筱莲本来没有名字,是马家佃户的小女儿,比海侯小三岁。海侯娘有次下乡看到她在家里忙上忙下,就动了买回家做童养媳的念头,佃户自然求之不得。小姑娘去马家时手里拿着莲花,海侯娘就唤她“小莲”,后来海侯读书了,把“小莲”改成了“筱莲”。筱莲初来马家时又瘦又小,海侯娘说,到我家吃了我家饭,长成个大姑娘。可不知是筱莲天生瘦小,还是小时候“饿痨”了,始终没长开,海侯不太喜欢她。

  马家祖上是书香门第,弹琴桥北有个马氏宗祠,祠堂里供着二十多个牌位,好几个写着“皇清国学生某某”,海侯听父亲说祖上有人做过京官。家里人对海侯和弟弟俊侯的学业格外上心,海侯七岁和弟弟到镇上管老先生的私塾里上学,管先生是前清贡生,学问极好。私塾里教《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管先生课间还给学生讲三国、水浒、西游、聊斋。海侯回家讲给筱莲听,筱莲听了似懂非懂,但也装着很感兴趣,海侯每天回来都讲,俨然成了小先生。后来海侯心血来潮教筱莲认字,一来二去筱莲识了不少字,渐渐能读些书。在管先生那里两年多后,海侯和弟弟转到镇上的校场小学。那年正值“七七”卢沟桥事变,不久后是“八一三”事变,全国上下一致抗日,海侯记得教室里挂着一张中国地图,中国画成桑叶的形状,日本画成了蚕,连起来就是日本在蚕食中国。此外学校还演出活报剧宣传抗日,海侯和弟弟都参演,常常演日本兵。马家是开明士绅,对下人、伙计、佃户都很好,筱莲能够吃饱穿暖。虽然在这里比家里好,但梦里老梦见和小弟弟睡在妈妈的脚头。海侯的学习很好,除一年因生病在家看闲书考了第七名外,其余都是第一名,弟弟俊侯考试都考第二名,马家昆仲一时成为学校乃至全镇的明星。
  民国29年(1940)10月,新四军东进掘港,苏中四分区在国清寺召开各界代表大会,任命了如皋、南通、海门、启东四县县长,苏四区司令部设在掘港,掘港俨然成了苏四区的中心,涌入的难民中有不少外地老师、知识分子和回乡学生,他们很多人到掘港中学、掘港小学等任教,小城风气为之一新。此时海侯已转到掘港小学高小部学习,国文老师是从南京来的一位女先生,非常欣赏海侯的作文,常常拿来作范文。有一篇题为《游子》的作文还被推荐到《蠙山日报》副刊,讲的是一个在外抗战的士兵思念家乡的故事。那时掘港较为封闭,本地报纸转载《申报》,市民依靠读旧闻了解时政,因此本地报纸很吃香,海侯的那篇《游子》轰动一时。新四军苏北文化服务社带来一批在上海租界印的书,其中一本苏联作家伊林的小册子,海侯如获至宝。海侯觉得每天筱莲侍候自己是封建剥削,从骨子里不愿意接受,但又拗不过母亲。
  兄弟俩小学毕业后有两个选择,一是上掘港中学,这所学校是本镇管家的名人管劲丞1938年回乡办的中学;一是去潮桥乡下朱家园,由南通中学撤出来的教师办的中学。出于安全考虑,兄弟俩去了潮桥。上了没多久,耐不住农村的寂寞,又回到掘港,此时掘港中学只有初一,不久经人介绍到南通县中上初二。掘港离南通很远,兄弟俩整日思家,勉强上了两学期,恰掘港中学恢复初(高)中,小哥俩高高兴兴回到掘港。

  海侯家住关西,掘港中学在北街前清主簿署,每天走北街来回四趟,学校西侧有一家何记书店常常“绊”住兄弟二人的脚。店主二十多岁,无师自通,文章写得很好,绘画、作曲、填词、下棋样样在行。书店很小,柜台上放着《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封神榜》之类的书,后来熟络了才知道柜台下藏着《呐喊》《孔乙己》《星星之火》《列宁文选》《高尔基选集》等进步书籍。筱莲听说海侯常去何记书店,就央求少爷给她带本书看看,海侯就把自己刚看完的巴金的《家》给了她。海侯有个冯姓同学住在何老板家附近,大家去冯家玩,老在院子里聊天、看书、讨论,何老板也来。他一开始讲抗日的事情,后来讲苏联、共产主义啥的。他提议办一个刊物,取名《寒夜》,就是大家写文章,手抄后拼在一起。刊物半本书大小,每期只出一本,内容很隐晦,绝不直接写抗日,大家传阅。《寒夜》一共就出了十几期,不久国民党占领掘港,朱同学把刊物都埋了起来,估计后来都烂掉了。大家猜测何老板是共产党员,孩子们帮他印传单、发传单、送情报。
  海侯兄弟在掘港中学高中上了一年,何老板给他们一个任务,去南通省立第七中学上学,其实是去捣乱,搞垮日本人把持的学校。第七中学的校长、舍监都是江阴人,南通教育界的老前辈不得不靠边站,学校住宿条件很差,八人一间宿舍。学生吃得也很差,天天白水煮土豆,校长他们每餐大鱼大肉。海侯家条件好,筱莲为他们准备了春鱼干和螃蟹油,春鱼干好下饭,螃蟹油可以拌饭。学校紧靠日本宪兵司令部,日本人常来学校集体训话,乘机去搜查宿舍,往往一无所获。可有一次搜到一本《论持久战》,把整间宿舍的人都抓走了。这下子激起了学生的愤怒,大家酝酿罢课游行。过了几天机会来了,学校组织学生去宪兵司令部看宣扬“大东亚共存共荣”的反动宣传片。学生们看完电影径直走上大街,把事先准备好的横幅打出来,把传单拿出来,内容是要求释放学生,尊重教育界的老前辈、打倒教育界的败类等等。学生们跨过长桥,到达伪专员公署。专员要求选出五个代表谈,可五个代表进去很久也没出来。海侯几个同学找到被抓同学的家长到专员公署闹,其中有个同学的父亲在南通有些势力,不久各同学分别找了三个店作“铺保”,包括以前宿舍里被抓的人一同放了回来。不过,这样一来,海侯兄弟在学校处处受监视,只得返回掘港。

  回来后不久,1945年7月,掘港第一次解放,海侯也入了党。筱莲嘴上不说,心里很开心,海侯娘说过,等海侯高中毕业后让他们圆房。有一天,学校动员学生去东北,海侯兄弟报名走了。
  海侯兄弟走后,难过的除了父母,还有筱莲。她看过巴金的《家》,幻想着自己是鸣凤,少爷是觉慧。这一走山河阻隔,怕是永无圆房之日了。尽管海侯娘宽慰她,会为她做主的,但她们都清楚,绝无可能了。
  海侯去了东北,参加土改,又上了学,在大学当了老师。哥哥泉侯在1948年彻底解放掘港时死于战乱。1952年“三反五反”,海侯父亲被判刑发往青海劳改,再没回来。1956年“马顺兴”油坊公私合营组建成立国营油米厂。此时,家里只剩下海侯娘、泉侯妻子和筱莲相依为命。筱莲已是二十七八的老姑娘,海侯娘认她做干女儿,嫁给家里的工人升侯,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如今,故事的主人公差不多都已故去,海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为父亲平反回来过一次,筱莲特地从乡下赶来看他。无论在故乡还是他乡,所有人都是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