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着巴黎塞纳河的雨雾，抖落了雅加达芝里翁河畔的尘嚣，披一身西子湖的饮月湖风，1952年的一个春晨，我们回到家乡东城一条窄窄的巷子——儒学巷，黑瓦白墙破败得斑驳，“那屋子好矮。”母亲说。

拾掇一大盆旅衣巾衫，问一声：“去哪儿洗衣服？”“濠河啊！”父亲充满着骄傲，父亲是蘸濠河水研墨写童年的。
出儒学巷横穿环城东路，走过浅草地，眼前绿水秀秀，有一木踏板架于水上，供人涤衣淘米洗菜取水。放下捶衣棒，脱了鞋袜，母亲坐在水踏板上濯足轻歌。夕阳里，母亲常带着我们过东吊桥，到范家花园的院落附近草地，铺上单子席地围坐，吃着母亲摊的面饼，濠河在身边，余晖清风下，水面闪着点点银光。

当年，父亲接到在濠河边建一个游泳场的任务。在新加坡海滨浴场，父亲曾对母亲说“家乡西公园的游泳池是张謇所建”，父亲骄傲道：“我的家乡有张謇，你的家乡有张之洞。”（母亲祖籍河北南皮）

父亲带着同事测量了濠河比较宽广的水域，一处是濠河东北水域，另一处便是博物苑东侧三元桥到公园桥水域，后递交了报告：此处水域宽广，常年水深1.1~1.3米，河床平坦，水流平缓，宜建游泳场。

1955年，人民公园游泳场建成，上有L形浮桥，泳者走到浮桥近水中央便可跃入水中如逍遥游鱼。

在近南濠河南大街，有一排形成于20世纪30年代的二层木楼，多有老商号与店铺，1950年后整合为“长桥商场”，彼时已经破败为危房。1954年，父亲接到任务——修复扩建长桥百货商场。几番考察测绘，父亲拿出“对南侧地基充实，内部增加立柱”的方案，改建后的长桥商场恢复了热闹。父亲特意带我和妹妹去长桥商场买了裱花蛋糕，长桥商场内地面是拼花大理石，我很喜欢，蹲着看了很久。

西濠河南北走向，南通古城与西城外隔水相望，曾以木舟渡水，明代初年于古城西门“来恩门（朝京门）”处建一木质吊桥，白天放下交通两岸，夜间收起护城安全。

《万历通州志 卷十七·外志·倭变》记：嘉靖三十三年（甲寅）四月二日，倭船百余艘，自狼山江乘潮而上，寇三千余人登岸，焚劫殆尽，杀掠无算。围州城，参将解明道、通判唐维乘城拒战。贼百计攻城，自寅至巳，凡七时余，被创死者百余人，终不能克。相持二十余日。二十八日，徐、宿、邳援兵至，合兵追之，贼遁去狼山，出海。

倭寇“终不能克”，皆因环濠河护城，东西两座吊桥战时成为军事关隘，“一桥当壑，万贼莫开”，吊桥守卫家园的故事演绎了家乡人的英勇与智慧！

然五百年过去，吊桥在风雨中衰老破败，摇摇欲坠。拆除东、西吊桥，建稳固平坦的钢筋混凝土桥，父亲承担了改建西吊桥的工程。从测量水文、通航水位，到建筑选用建材、编制预算，父亲查阅资料、现场测绘，记下厚厚的建筑笔记。如今，我们珍藏的《徐天从建筑笔记》，上面有钢筋混凝土梁式桥设计图，有《建桥材料表》《材料配比表》《建桥材料预算表》……1956年的吊桥改造工地，高大潇洒的父亲在施工人员中间，我走过去，父亲摸摸我的头：“阿织，等桥建好了，爸爸就带你和妹妹去公园滑滑梯。”

桥建好了，冠名“和平桥”，父亲开始了新的建筑设计，我看到父亲在后院伫立风中……何以沉默？我渴望着坐上公园转转马。

人民公园里，爸爸将妹妹抱上转转马，我们头上戴着蝴蝶结，穿烟蓝色和烟绿色的纱裙，无忧的快乐顺着漫漫时间隧道到如今，我却有了父亲伫立风中的惆怅和伤感。

1966年夏天夜风里，我们徘徊在和平桥上，母亲倚着栏杆吟道：“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月华濠河，河风与诗句拨动少年对古诗词向往的心弦，却不知母亲以诗当歌的凄楚。

几十年后，我们陪百岁母亲到怡园坐坐，母亲迎濠河的风，沐濠河的水，面朝濠河说：“濠河是最美的，还有相依铺进河水的堤岸。”母亲说：“河岸的审美是自然的，亲水时分，想到点点滴滴的往事！”对河水与堤岸关系的审美，爱在其中，便有了百年的审美感悟，弃了苦涩，母亲提炼了濠河最美的回忆。

母亲诗云：“塞纳河边风吹面，兴安岭前雪生光，年来已是漂泊惯，早把他乡作故乡。”母亲最爱的乡、最爱的水，从1952年捶衣濠河边开始，浪迹天南海北流水，最终在父亲为之骄傲的濠河边生动演绎！

2026年春，我坐在西窗下，翻开老明的“航道测绘笔记”，在记录濠河页面，看到1965年：环濠河自和平桥起，经濠西路桥、北濠桥、新乐桥、友谊桥、公园桥、文化宫桥，至和平桥止，古老的可以通航的护城河，全长5公里。

哦，俯瞰南濠河圈与六桥连接的护城河犹如风水宝葫芦，何止5公里？绿树夹岸的风光带不会出现在60年前航道测绘的表格里！我在新旧记忆的濠河水岸流连，70年前的游泳场浮桥变身流水映绿、游人如织的九曲桥；“和平桥”已经是雕栏玉砌、华灯映水、流光溢彩的城市美景，“和平桥”三个字依然让我心悸——走过600年的岁月是万象更新的力量，浓缩于我心底的则是寸草春晖的牵牵情！

牵牵情一水传——父亲的《建筑笔记》、母亲漫步濠河边的无尽悠悠、哥哥濠河戏水的趣味、老明的《航道测绘图》，还有少年的我在濠河游泳场前的旧照片……在具象或抽象的濠河印象里，再吟父亲的诗，去涉父母情情相依的濠河水——

七绝濠滨

小立濠滨看晚晴，柳丝骀宕最多情。

为予轻拂尘埃去，要使须眉照水清。

濠边小唱

洗尘微雨过长空，濠上清游兴更浓。

抚膺一歌春正好，花前消受晚来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