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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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欣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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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来唐闸古镇有些日子了,早春温柔得不像话。南坡有诗题《春日唐闸》:“小阁临窗柳色新,轻烟薄霭弄清晨。春光不必寻深处,一巷温然自可人。”心底却总浮着一层薄薄的惆怅——夹杂着苟且、裹挟、善良,还有对旧时光的念想。
天刚蒙蒙亮,那边第一缕阳光还是懒洋洋的,慢吞吞穿过木窗棂,落在床头被角上,凉丝丝的。如今的我有点“老态”的体验,不像以前那样急着爬起来,反倒贪心地多赖一会儿——这样寻常的早晨,过一天就少一天了。闭着眼听外头的声响: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风撩着树叶沙沙地响,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车铃,还有巷口早餐店那蒸笼冒出的热气,混着豆浆、油条的香,悄悄钻进屋里来。这普普通通的早晨,没啥惊天动地,可藏着日子最本真的那点暖意。

我还是爱往镇上的老街巷里走,看那些最朴素的烟火气。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滑温润,墙角的青苔还沾着露水,斑驳的墙头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像是时光随手写下的苟且与裹挟。巷口那个老奶奶还守着一个小小的菜摊。青菜带着泥土味儿,萝卜上裹着晨霜,凉丝丝的。她不紧不慢地拾掇菜叶子,见人路过,就露一脸慈祥的笑,也不问买不买,只轻轻道一声“早啊”。那份从容、那份平和,像一汪老家清浅的水。只是我瞧着,半年多来的时间是陌生的,也是真实的,不知从哪天起,老奶奶的背更弯了些,头发也更白了些。岁月真没饶过谁,它只是悄悄在每个人身上落下温柔的印子,刻下浅浅的倦意,藏起字里行间的懈怠与不舍。

早餐店的老板娘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妇人,面团在她手里翻来翻去,眨眼就成了圆滚滚的包子。蒸笼里呼呼冒着白气,把小店氤氲得朦朦胧胧。食客们有坐有站,有的捧一碗热粥慢慢喝,有的咬着刚出锅的油条。我也眯着眼一脸满足,仿佛咬到了小时候最香的味道。没人催,没人抢,都在这小小的热气里安顿着清晨那点疲惫和期盼。一口热乎地吃下去,从舌尖暖到心窝里。因为产业缘由来崇川已是第三个年头,而唐闸古镇的半年多时间就这样悄悄滑过,老板娘眼角似乎又多了几道细纹,鬓边又添了几缕白丝。我没有多问,或许是她在这蒸笼前站了一年又一年,暖了别人的清晨,却把自己的年华蒸腾成了水汽。

午后的周末,太阳和煦,我坐在窗前,捧一本旧书,泡一盏清茶。翻着书页,墨香和茶香搅在一起,让人忘了外头的纷纷扰扰,只管沉在字里头。不想着非要读懂啥,也不计较时光怎么流——可偏偏就在这不经意间,时光从翻书页的指缝里,从茶汤慢慢凉下去的余温里,悄悄溜走了。风从窗外吹来,带着雨润后的花香,带着草木的清气,轻轻拂过脸颊,温柔地摸着岁月的痕迹。有些朋友、熟人、同学不知去了哪里,唯独这风、唯独这雨,年年都会来。偶尔抬头,看天上云卷云舒,慢悠悠飘向远方。云是天空的诗,有时轻得像纱,有时厚得像山,变来变去,可总那么自在。人生也像流云,有晴有阴,有聚有散,有起有落,不必强求,也不用死抓着不放。只是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点热——那些遗憾、失落、迷茫和彷徨,在日子里慢慢沉淀下来,反倒成了养人的东西。可这养人的代价,是青春不在了,是头发稀了,是眼睁睁看着身边人一个个老去。

杨绛先生说过:“这世上所有关系,都是相互的。你拉我看星星,我就会带你晒太阳。”唐闸的早春,到底是温柔的。只是这温柔里头掺着些凉意,像暮春落下来的花瓣,美得叫人心里发疼。也正因为这份凉意,才更要稍停下脚步,去接住那些巷口老奶奶的笑、早餐店的热气、窗前翻书的光阴。它们才显得格外善良——一种朴素的、不声张的、苟且的、与惆怅共生共情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