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石刻上的南通州人

泰山南路,盘道弯弯。我随着游人往上走,眼里看的,心里想的,却全是石头上的字。
要说泰山石刻,那是多得数不过来的。从秦泰山刻石起,汉唐气象,宋元风骨,明清文采,一直到民国的新声,两千多年的人们,把自己要说的话錾在石头上,錾得满山都是。这些字,大的如一间屋子,小的像指甲盖,有的站着,有的躺着,有的歪着,有的斜着,有的被风雨剥蚀得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印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诉说着说不尽的往事。一路走来,就像翻一本没有页码的石头史书,每一页都沉甸甸的。
走到快活三里,我忽然站住了。在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前,刻着几行字:“光绪六年四月望,浙江提督、卢江吴长庆入觐道此,偕乐平彭汝雲、崇明杨安震、通州张謇登岱及顶。”通州张謇——这不是我们南通的前贤吗?这位后来的状元、实业家,当年三十来岁,随吴长庆进京觐见,顺道登泰山。我仿佛看见他穿着长衫,站在这里喘气歇脚。那时候他还不是状元,还不是那个办大生纱厂、建师范学校的张季直,只是一个跟在长官身后的年轻人。但他站在泰山半腰,往上看,云遮雾绕,不知前路还有多少台阶;往下看,来路蜿蜒,曲曲折折地隐没在松涛里,心里该是有些想法的吧。也许就在那一刻,他懂得了什么叫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迩。
再往上走,过了对松山,我在朝阳洞北的崖壁上,找到了那两个字——“松门”,题刻位于朝阳洞北,摩崖高200厘米,宽200厘米,大字径75×80厘米,采用行书体书写。这一题刻是泰山石刻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展现了徐蔚的书法艺术和泰山自然景观的融合。落款是“南通州徐蔚”。这是两个行书字,写得秀逸中透着劲健,像江南的竹子,看着秀气,却韧得很。笔画里有水的温润,又有石的坚硬。我站在那里看了许久。徐蔚是谁?史料里他的记载不多,只知是清末民初南通州人,大概是八品县丞一类的小官。但这两个字刻在这里,一千多年来,泰山石刻以帝王封禅、官府记事为主,庄重得很,雄浑得很,忽然冒出这么两个秀秀气气的字,倒像在一群山东大汉中间,站着一个江南书生,斯斯文文地笑着。
我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岑参的诗句:“竹径厚苍苔,松门盘紫藤。”徐蔚把这“松门”两字刻在这里,怕也是想到了这首诗。泰山松多,五大夫松、处士松,都赫赫有名,他却偏偏取了“松门”二字——门者,非阻也,乃通也。是松间的门,也是心上的门。他把家乡的情致,带到这北方的山里来,让北国的松,也有了江南的韵致。
快到南天门的时候,我累了,坐在石阶上歇息。抬头看,满山的石刻,这一块那一块,像山长出的苔藓,又像历史摊开的册页。泰山石头硬,硬得能扛住两千年的风雨;南通人的字却软,软得像水,硬是渗进了这坚硬的石头里,在每一道裂纹里流淌。
忽然想起另一位南通人——徐宗干。这位南通人的骄子,生于清嘉庆元年(1796),字伯桢,又字树人,自幼饱读诗书,嘉庆二十五年(1820)考中进士,从此踏上仕途。他初入官场便被派往山东,历任曲阜、武城、泰安知县,在泰安知县任上一待就是十年,以清廉惠民著称,深得百姓爱戴。此后又迁高唐知州、济宁知州、兖州知府,一路擢升,直至福建巡抚、闽浙总督,官居一品。《清史稿》里记他“有政声”,寥寥三字,却是对一个读书人一生最高的褒奖。
他在泰山留下的痕迹,比徐蔚、张謇都要深。道光年间做泰安知县时,他在岱顶孔子庙里摹刻了米芾所绘的孔子像,恭恭敬敬地题了跋,落款“知泰安县事南通州徐宗干熏沐谨识”。他还在孔子崖题过一副对联:“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可以语上也;出乎其类,拔乎其萃,宜若登天然。”上联集《论语》,下联集《孟子》,把孔子的学问比作登山,越往上越难,越往上越高。字字都是石头般实在的道理。那恭恭敬敬的八个字里,是一个南通人对圣贤的景仰,也是一个外乡人对这片土地的深情。
但最让我感慨的,不是他题的字,而是他做的事。泰山最早的刻石——秦始皇二十八年李斯所书的秦泰山刻石,历经两千年风雨,到清乾隆年间碧霞祠失火,刻石就失踪了。嘉庆二十年有人在玉女池中找到残石两块,只剩十个字,嵌在东岳庙壁上。道光十二年,东岳庙墙坍塌,徐宗干这位南通人,“亟索残石于瓦砾中”——那个“亟”字用得真好,是急急的、慌慌的、不顾一切的。他赶紧在瓦砾堆里找那几块残石,找到了,嘱咐道人搬到山下,嵌在岱庙碑墙里,还写了跋,记下这件事。那一介书生在瓦砾堆里翻找的身影,比任何赫赫战功都更让人动容。
我在岱庙里看到过这块残石,玻璃罩着,只剩九个半字,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两千年前的月光。可就是这几个模模糊糊的字,是泰山两千多年石刻的源头。如果没有徐宗干当年在瓦砾堆里扒拉那一下子,恐怕连这九个半字也没了。有时候想,历史就是这样,靠一些有心人,在瓦砾堆里,在时间的灰烬里,把那些快要湮灭的东西,轻轻地捧出来。
这位徐知县,还做过一件有意思的事。泰山顶上碧霞祠原先有一方玉印,刻着“天仙照鉴”四个字。有人说是秦朝的,有人说是宋真宗的。道光八年,徐宗干把这方印的印文刻在碑上,还写了一篇跋。他考证说,这印不是赐给碧霞元君的,而是宋真宗祭告泰山时用的,用完就埋在地下。他在铭文里写道:“有灵在天,无欲则仙。照尔善恶,鉴尔蚩妍。”
“照尔善恶,鉴尔蚩妍”——刻在石头上的字,真的能照见善恶、鉴别美丑吗?我想起徐蔚的“松门”,张謇的随行题名,徐宗干的护碑、考印。这些南通人,在泰山的石头上留下痕迹,与其说是在“照鉴”别人,不如说是在留下自己的心迹。他们把自己那一刻的想法、那一刻的心境、那一刻的景仰,錾进石头里,让后来的我们,在某一刻抬头时,忽然看见,忽然明白,忽然觉得隔着那么多年,还能触到一点温热。
山顶风大,吹得人站不稳。我站在玉皇顶,往四下里望,齐鲁青未了,真真切切。山下的泰安城,炊烟袅袅,人间的烟火气,飘上来,和山上的云气混在一起。山下那些石头上的字,这时候是看不见了,但它们都在,像这座山长出来的苔藓,像这座山生出的皱纹,像这座山做过的梦。
下山时,我又经过“松门”那两个字。夕阳斜照,把那两个字照得金灿灿的,像两扇虚掩的门,等着什么人去推。我站了一会儿,想:这些南通人,千里迢迢来到泰山,在石头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图什么呢?徐宗干护碑,是怕古人遗墨湮灭;张謇题名,不过是记一次游历;徐蔚写“松门”,大概只觉得这两个字好看、合景。他们不会想到,一百多年后,会有一个同乡后辈,站在这两个字前,想这么多有的没的。
但也许,这就是石刻的意义吧。刻的人走了,看的人来了;刻的人想什么,不重要了;看的人想什么,刻的人也不知道。只有石头还在,字还在,像一座桥,跨过时间,把不相识的人,轻轻连在一起。石头不说话,字也不说话,但站久了,就能听见一点什么——是风的低语,是云的叹息,是那些刻字的人,隔着岁月,想说又没说完的话。
我慢慢往山下走,满山的石刻,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只只眼睛,静静看着来来去去的人。我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这些石头上的字,不管是秦朝的篆书,还是清朝的行书,不管是帝王将相,还是无名小卒,都在说同一句话:我来过,我看过,我想过。然后,它们就留在那里,替那些人,一直看下去。
月光泻下,泰山静了。只有石头,和石头上的字,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