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许可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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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竹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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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一人去看了《我,许可!》,看完这个电影一股熟悉的烦躁感涌上来,因为家庭配置太经典了,聒噪的母亲,隐身的父亲,和一个逐渐找到自己生活方式的女儿。陆续进来的观众和我一样,都是长头发的女孩子。

许可说妈妈把她当救生板和垃圾桶,而自己连喊痛的资格都没有,我那一刻非常想看看走进来的那五个女孩是什么表情,看看我的伤口有没有和她们的共振。东亚女儿扮演了妈妈的丈夫,方兴未艾的互联网把恨海情天传播得到处都是,但没人能解答这个议题,所以我们已经懒得描述这种隐痛。

许可在运动会跑步摔跤,身体流血的视频被学生传到网上,她没怪学生,还讲起了拒绝月经羞耻,在墙上钉了一个盒子放卫生巾。讳莫如深的性教育让我想起一件事,在安睡裤还没有被普遍使用的时候,我初中的教室地上惊现了一片纸尿裤。同学们兴奋、惊讶,把它抛来抛去,最后扔到了讲台上,班主任拿起来问“这是谁的?”哄堂大笑里,我后座一直在为纸尿裤的主人解释,“有的女生月经量大的时候就是会用这个的”,当然她只是在我耳边解释,后来想起她这番话还有她赧然的神色,我才确定了纸尿裤是她的。那一刻我并不知道,因为我也是哄堂大笑里的一员。那时候她的少女心事是什么呢?一边感受身体自然的血液涌动,一边静静聆听所有人的嘲笑,孤立无援又不知道从哪里抗争。

刚刚摆脱月经羞耻,新的问题又出现了,社会风气带来了身材焦虑,学生黄薇吃药减重进了医院。因为我们自古的审美是“楚腰纤细掌中轻”,以瘦为美的准则让大家对减肥趋之若鹜,以至于不需要别人来苛刻,女孩心里有天然的自我约束。

电影的主线任务是要切除许可的子宫息肉,一个几分钟的手术为何会拍得这样冗长呢?因为有人不许可,医生不许可,妈妈不许可,他们都各有其因,医生怕被投诉,妈妈的不许可来自传统文化几千年对女人忠贞的规训,因为普世的价值观。《圣经》说夏娃是亚当的肋骨,形容得那样缠绵悱恻,仿佛女人生来就是男人的一部分。没有过性生活的许可,也没有处理自己处女膜的权利,她辗转在医院里只想要一个健康的身体,医生却三令五申需要家长签署同意书。讽刺也搞笑的是,换了一个预约到的医生,问题居然迎刃而解了。

“你跟我爸算爱情吗?”妈妈胡春蓉呛住了也答不出来,只是说到年轻的时候和许可爸爸许锋在芦苇荡里划船,她想要许锋给她摘一朵花,他却对着刚飞过去的鸟讲起了鸬鹚捕鱼的原理。人生的戏剧性就是这样,摘花的不去找摘花的,捕鱼的不去找捕鱼的,只是坐在这里鸡同鸭讲过一生。茫茫然到一生的后半段,借助醍醐灌顶的外力,说要离婚。当然这是电影的理想化,多数人迈不开这一步,只好自怨自艾到一生的结束。

于是,我就想起刚刚结束的一段恋爱。也有过那些单手开车还拉手的时刻,深夜坐在摩托车后座吹风的时刻,在月亮下我问他你现在感觉幸不幸福的时刻,更多的也许只是剖白了心里却仍然有隔阂的时刻。他用人生海海做过朋友圈的签名,我就以为他看过麦家的书,于是问他这四个字。我说人生海海是闽南语,意思是人生像大海一样宽广。他说他不知道,抖音上看到的。我们之间多的是这样鸡同鸭讲的时刻。爱是举重若轻,爱是分甘绝少,其实爱只是女人的幻觉。

因为我曾经也是要找灵魂伴侣的,要找志同道合的人,然后被家长反问,你的志和道在哪里?我被问住了,尽管无法反驳,我还是拿虚无缥缈的感觉封闭了自己,像许可一样,和异性的暧昧不是戛然而止就是无疾而终。突然有一天,我觉得我不必对感情大费周章地去预设,只要像电影里的绘本编辑一样自然而然地开始就可以了。她形容许可也非常准确:弹性的自我和谨慎的自由。我们因为瞻前顾后,所以错过了太多,不知道岁月里的每一天都在等我们去尝试。

许可的扮演者文淇被观众问到她的少女心事是什么,她讲前几天看到一个词,叫作奥德赛时期,二十多岁正处在人生的梅雨季。梅雨季就是这样,闷热潮湿的蒸汽侵蚀人的感官和生活,烦躁又躲不开,只好闭门造车。扛过这阵天气的人就蓬勃生长,脆弱的人就连着江南的墙皮一起发霉。

我的少女心事太多了,文章的开头“聒噪”这个词,是我初一偷看暗恋的男生作文本学到的,草木葳蕤的夏天,他写知了在树上聒噪,我十几岁的心事是喜欢过别人却没有得到回应。也同样是十多岁,信心满满地去考模拟考试,成绩却比上一回还要差,我去找班主任坐在他的位置上痛哭,不够聪明是优绩主义给我的一记痛击。再到了二十岁,我去杭州听了麦家和别人的对谈,关于马丁·麦克唐纳的《枕头人》,对谈的主题是“成长中的怕与爱”,我听完后,只是排着队等麦家老师签字,想问问题但不知道从何问起,正对应了成长中的一个怕。这个暗黑童话,还有内向而又表达不出的自己,是我二十岁时候的少女心事。我好像把很多的疑问和情绪都咽下去了,但他们并没有消失,以至于再次诉说的时候如鲠在喉。我从前其实羞于承认这些,想要将不完美的自己隐藏,想要一切都准备好了再开始做一件事,可是不用,因为感情和成功是没有模板的,我们太想要世俗的成功以至于瞻前顾后。经历推着我向前走,我想我还是要勇敢,要笔耕不辍去迎接没有定数的明天。像电影里说的那样,就假装自信,直到真的自信。

这个电影也不完美,它要表达得太多但都浅尝辄止,就像我写这篇文章一样,但是我许可它存在,也许可自己不计较文采地写文章。我许可自己爱上不能走到最后的人,我许可多数时候自己仍然内向,我许可自己伤春悲秋地矫情。爱自己,是一生罗曼史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