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听鸟鸣

我的故乡在通州古镇石港渔湾水乡,那里河道纵横,尤以九曲十八弯的三十里长河最为原始自然。河水清澈见底,两岸杂树丛生。老宅东侧更有大片竹园,是百鸟和鸣的乐园。每逢春日,绿浪翻涌,漫溢四野,整个乡村都沉浸在无边的碧涛里。此起彼伏的鸟啼声,悄悄从门隙窗缝溜进屋内,绕梁不绝。清明前夕归乡,听留鸟婉转悠扬的歌声为故园增色,亦在我心头平添无限欣悦,百听不厌。
乌鸫,是故乡常见的精灵。它通体乌黑,如披一身黑色礼服,喙与腿皆是耀眼的金黄,眼周亦镶着一圈金边。因其擅长模仿百鸟啼鸣,人们常视其为鸟中“口技大师”,唤作“百舌鸟”。宋代诗人文同有诗云:“众禽乘春喉吻生,满林无限啼新晴……就中百舌最无谓,满口学尽群鸟声。”
凌晨四点多,天光未启,我便在睡梦中被乌鸫的啼鸣唤醒。先是一长串“啾——啾——啾”,清亮悠扬,似少年朗声言语,又如青年低唱情歌;紧接着是一阵“卡——卡——卡”,沉哑顿挫,仿佛老者干咳,或是不悦的严厉指责;继而,一连串“唧——唧——唧”响起,轻盈细碎,如同露珠滑落草尖坠入水潭,又像婴儿在枕边窃窃私语。
自愧词汇贫乏,难以精准描摹乌鸫那清脆嘹亮又变幻无穷的旋律与节奏。它的歌喉忽而长歌当哭,忽而短吟浅叹;忽而高亢入云,忽而低回婉转;忽而激情难抑,忽而温柔缱绻。初闻“呱咕、呱咕”的呼唤,复听“叽啾、叽啾”的低喃;才作“咿喂、咿喂”的呐喊,旋又“喔唷喔唷”的轻喟。时而嘀呖如明快玉笛,时而幽咽似呜咽洞箫,忽而又像噘起嘴唇吹出一串轻轻的口哨……
这繁杂多变的声响听似群鸟唱和,实则仅乌鸫一鸟独鸣!它能惟妙惟肖地模仿众鸟啼声,此乃其一大奇技。论身姿,它不及喜鹊俊朗挺拔;比羽色,亦不如画眉艳丽夺目。然正如世间识人之道——不可貌相。乌鸫之美,不在其表,而蕴于声;不靠容颜,全凭才情。
天色渐明,我起身欲往户外。行至楼梯口,透过玻璃窗,瞥见门前场地上伫立着一只花喜鹊——这可是江苏的省鸟。它模样喜庆可人:圆圆的脑袋,尖尖的喙,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胖胖的身躯拖着修长的尾羽,黑白相间的翎毛,人见人喜。我不忍惊扰,便驻足窗后静观:只见它踱步时昂首挺胸,迈着四方步,长尾优雅地一翘一翘,颇有绅士风范。
“喳,喳喳,喳,喳喳喳……”一连串鸣叫响起。嗓音虽略带沙哑,却浑厚有力,听着颇为舒心。叫声刚落,另一只喜鹊翩然从天而降,敛拢双翼,与先前那只并肩而立,亲昵地交颈依偎,宛如深情一吻。原来,它们是一对爱侣!
喜鹊素来机警。可能其中一只察觉了窗后的窥视,立即发出急促的“喳喳”警报,两只鸟儿不约而同地腾空而起,快速扇动黑白相间的羽翼,径直朝河东的竹林飞去。竹林边矗立着一株高大的银杏树,鹤立鸡群般高出竹林一大截,树冠上稳稳坐着两个喜鹊窝。我开门外出,不久便见树上陆续飞来了二十余只喜鹊,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喳喳”声不绝于耳,宛如正在召开盛大的家族集会。
老话常说,“喜鹊叫,好事到”。这一大早便闻鹊鸣,当真为我带来了好心情,兴致盎然地出门晨练。
我沿着村道慢跑,至一坝头放缓了脚步。道旁小树林里,隐隐传来细碎的鸟鸣。循声望去,原来是一群麻雀。它们像一群顽皮的孩童,结队在林中撒欢,个个兴奋地啁啾喧闹,无拘无束,自在逍遥。叽叽喳喳的声响,既似亲密的絮语,又如即兴的合唱。独鸣时格外卖力,昂首张嘴,“唧,唧……”声震全身;合鸣时则轻松随意,此起彼伏的“叽叽”声虽零碎分散,汇在一起却成一支悦耳的歌谣。
心生好奇,我信步走近林边。麻雀们发现了我,霎时噤声,整片林子陷入一片沉寂。岂能破坏它们的宁静,干扰这自然的乐章?我即刻抽身退步。刚走出不远,一阵急促如碎雨般的啁啾声便迫不及待地从林中流淌出来。它们不受音阶束缚,不拘节奏框限,音符如珠玉般自由蹦跳而出,虽略显嘈杂纷繁,却洋溢着动人的野趣。
朝阳初升,我踏上归途,途经河东竹林。此刻,这片枝繁叶茂的林子正是鸟儿欢聚的殿堂,啁啾之声不绝于耳,仿佛在聊天叙旧,也似在竞展歌喉。一只苦哇鸟在竹林边缘啼鸣,“苦哇,苦哇……”声调哀婉,仿佛倾诉着无尽愁绪。实则,这只是它与生俱来的语言,无关悲苦,而是它在进行情感的交流。林深处,一对斑鸠隔枝相对,“咕咕——咕”地唱和着,每叫一声便低一次头,像在鞠躬致意,更像互诉衷肠,那深情的鸣叫饱含真挚,恍若世间最温柔的话语——“我爱你”。再往里,一棵大榆树树梢探出竹林,枝头落满一群灰喜鹊,黑头灰羽,长尾摇曳,体型较花喜鹊略小。它们不停地“喳——喳”鸣叫,宛如在进行一场热烈的讨论,抑或是召开晨间例会。林间尚有诸多鸟鸣交织,深处难辨其踪,难确其主。然而,毋庸置疑,这里俨然成了鸟类的天堂,热闹非凡,生动演绎着“处处闻啼鸟”的诗意画卷。
如今,故乡森林覆盖率大幅提升,天愈蓝,水愈清,空气愈新。鸟儿们得以在此安居乐业,享受着安全而富足的岁月。这清晨短短一个多小时,聆听众鸟欢唱,深感其乐无穷,心旷神怡,快乐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