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谷其人

推开澡堂那扇棉帘子,一股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裹挟着肥皂、消毒水,还有若有若无的人体气息。我习惯性地眯起眼睛,等那层薄雾从镜片上散去。浴池不算大,四壁贴着白瓷砖,年头久了,缝隙里嵌着暗黄的印渍。
池子里水正热着,几个赤条条的身子半浸在水里,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聊着天。水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皂沫,在微黄的灯光下泛着珍珠似的光。我沿着池边慢慢探下身子,水温恰到好处,热而不烫。
“来啦?”
声音从池子那头传来。老谷正蹲在池边,用一块白毛巾擦拭着瓷砖。他抬起头,朝我咧了咧嘴。我和老谷也算是老友了,他是这里唯一的搓澡工,五十来岁的模样,实际可能还要年轻些,但常年的水汽浸泡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成许多。他生得精壮,膀子圆实,胸脯厚厚的一层。
“今天人不多。”我说。
“礼拜三,都这样。”他站起身,把毛巾搭在肩上,“你先泡着,一会儿给你搓。”
我点点头,将整个身子沉进水里,只露出鼻子以上。水波轻轻晃动,拍打着池壁,发出空灵的回响。老谷在雾气里走动,身影时隐时现,如皮影戏里的人物。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身子骨都泡软了,我才从池子里起来。老谷已经在搓澡床上铺好了塑料布,手里握着搓澡巾。
“老规矩,盐奶?”
“嗯,盐奶。”
他让我躺下,从桶里舀起温水,试了试温度,浇在我背上,开始搓。老谷的手很有力,搓在身上沙沙作响,却不疼。我闭上眼睛,感受着皮肤一寸寸变得干净。
“今天怎么没精打采的?”我随口问。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那叹息又沉又长。
“老婆要离婚。”
这话他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在澡堂这样的地方,人与人的距离变得微妙,赤裸相对时,似乎连心防也卸下许多。
“怎么说?”我睁开眼,侧过脸看他。
老谷边搓着,眼睛边盯住远处某个虚空点。“离就离吧,把我用了的钱给我就行。我们是二婚,我有个孩子,不靠我。她带了个女儿,我跟她在外八年了,我搓背,她做脚,钱都给她了。后来,她回去,不做这一行了,在老家买了套房子,写的她女儿的名字。”
他说得平静,如同讲别人的事。手上的动作却重了些。
“现在她要我净身出户。”他忽然冷笑一声,“我在外头搓背,一年回不去一次,她倒好,月套月要我汇钱,还不知足。”
搓到肩胛骨处,他用了些劲,我轻轻吸了口气。他连忙放松力道,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住,走神了。”
“没事,你接着说。”
“去年我娘去世,我回去奔丧,她也不上我家来。我们的房子买在县城,我忙好回县城,她连门都不让我进。”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么多年,我就住在浴室里,吃在这里,睡在这里,省吃俭用,钱都给了她。你说人心怎么就这么摸不透呢?”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水珠从天花板上滴落,砸在地面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远处有人唱着不成调的曲子,被水汽模糊了,飘飘忽忽。
“有时候真想一刀捅了她。”他说,语气淡淡的,却让人心里一紧。
“别说傻话。”我翻过身,“为这种人,不值得。”
老谷望着我,眼睛湿漉漉的,不知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搓澡巾在我胸口来回移动,我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忽然想起谁说过的一句话:“世间万物,有情众生,都在生活的大锅里煮着。”
老谷说第一次见那女人,是在湖北老家的镇上,她站在一个袜子摊后面,笑得很腼腆,说两人一起来城里打工,挤在几平方米的出租屋,冬天冷得睡不着,就抱在一起取暖,说她女儿第一次喊他“叔叔”,他高兴地请了全工友吃饭。
“那时候虽然穷,心里踏实。”他停下来,把搓澡巾拍了拍,“现在有钱了,心却空了。”
搓完了,他让我坐起来,舀起温水给我冲身子。水流过脊背,暖洋洋的,而后他用一块大毛巾帮我擦干。
“你今天说了不少话。”我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憋太久了。”他苦笑,“这些话,能跟谁说?来这里的客人,都是匆匆来,匆匆走,谁有工夫听我这些破事。”
“我听着呢。”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半晌才说:“他们说你是写书的,兴许能写写。”
我愣了愣,点点头。
更衣室里,我从衣服口袋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支。他接过去,夹在耳朵上。我穿好衣服,临走时把剩下的半包烟塞给他。他推脱不要,我硬塞进他手心。
“拿着吧。”
他握着烟盒,手指轻轻摩挲着塑料薄膜,终于点点头。“谢了。”
澡堂是个奇妙的地方,这里没有身份地位,没有贫富贵贱,只有一个个赤条条的人,和水汽中若隐若现的坦诚。老谷还会在水汽中搓澡,生活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苦痛而停止。这世间的悲欢并不相通,但总有些时刻,在某个特定的空间里,人们会短暂地卸下防备,将各自的苦乐摊开晾晒,就像晾晒潮湿的衣物。
街角传来烤红薯的香味,我紧了紧衣领,步入夜色中。我想,也许我真的该写写,写写这澡堂里的人间烟火,写写那些在水汽中浮沉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