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国古代乞丐的队列之中，有一部分是出身于文士的乞丐，可简称为文人乞丐。他们的出现大约在春秋时期。当时周王室力量衰微，诸侯国逐渐强大，天下一统的局面被打破，群雄竞起，诸侯混战。在这一社会动乱的过程中，士人随着政治斗争的成败而升降起伏，由此便发生了士人行乞于路的事情。此后，各朝各代都有这类事情发生。

行乞未必是丑事，奴颜才是无节。先来看下文人乞讨的故事。“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主人解余意，遣赠岂虚来。谈谐终日夕，觞至辄倾杯。情欣新知欢，言咏遂赋诗。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韩才。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这是归田已二十一年的陶渊明写下的一首《乞食》诗。这首《乞食》在习惯标签化解读古人的读者眼中，实在是一首太不“陶渊明”的诗。好在陶先生向不熟悉的富户乞讨粮食，情状虽尴尬，主人却善解人意，不仅馈赠粮食，而且留下诗人饮酒谈天。陶公竟然说出你对我的恩情就像漂母之于韩信，惭愧的是我没有韩信那样出众的才能，只能深深铭记于心，今生若来不及，死后我也要报答你！

而清代文人汪中讨米却没这么谦虚了。那时汪家穷得揭不开锅，只好去行乞。向谁乞讨呢？他想到了江苏同乡，已当上陕西巡抚的毕秋帆（即毕沅）。他先写封信给毕沅：“天下有（我汪）中，（毕沅）公无不知之理；天下有（你毕沅）公，（我汪）中无穷泛之理。”括号内的字是笔者加的。你看，讨米也这么理直气壮，其气势虽算不上十足磅礴，也是有七八足声量的。好在重视尊重人才的毕沅公还真知道有汪中这么个文人，阅信后大笑，即派员以五百金驰送其家。

大家熟知的江南才子文徵明，亦家寒不可耐，饿得肚贴背，也曾写过《寄陈以可乞米》诗：“秋风百里梦姚城，无限闲愁集短檠。零落交游怀鲍叔，逡巡书帖愧真卿。谋身肯信贫难忍，食指其如累不轻。见说湖南风物好，何时去买薄田耕。”老友陈以可见了这封诗信，赶紧派人送去几担米，以解文徵明燃眉之急。有官名俞谏也知道他贫困，拟扶贫：“敝至此邪？”文徵明知道他意思，“佯不喻”，假装不懂。可向朋友讨米，拒绝官人相助。

正宗乞讨的文人日子就不好过了。“秉赋天生是野流，手持竹竿过通州。饭篮向晓迎残月，竹板临风唱晚秋。双脚踏翻尘世路，一肩挑尽古今愁。从今不食嗟来食，村犬何须吠未休。”这首《题桥诗》是20世纪70年代后期我从李雪前先生处抄录至我日记本子上的。后在网上看到题为《绝命诗》的同一首诗，文字稍有不同：“身世浑如水上鸥，又携竹杖过南州。饭囊傍晚盛残月，歌板临风唱晚秋。两脚踢翻尘世界，一肩挑尽古今愁。而今不食嗟来食，黄犬何须吠不休。”诗句差别不大，只是“通州”成为“南州”。大家知道，通州有两处：“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北通州在北京，南州就是南通州，也就是实指南通了。这首诗早见于清朝乾隆年间诗坛巨擘袁子才所著之《随园诗话》，作者谓之于古刹，恐系“牛布衣”所题。这是一首水平很高的七言律诗，对仗工整，语言清幽，格调儒雅，胸襟高旷，卓荦不凡。这首诗以豪放洒脱的笔调，塑造了一个超然独立、傲骨嶙峋的江湖隐士形象，表达了诗人对自由人格的追求，对世俗束缚的反抗，以及不吃“嗟来之食”的高清志节。即便和那些流传千古的文人墨客绝命诗相比也毫不逊色。全诗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和强烈的情感张力。据说官府为其收尸掩埋，立碑为永嘉诗丐之墓。

“弓鞋窄窄此经过，只为年荒受折磨。红袖怕沾春雨湿，乌云常借晓风梳。沿街乞食施恩少，仰面求人受辱多。几度思归归未得，夕阳无情泪滂沱。”这首女性乞丐诗曾刊登于30年前的《新民晚报》上，与上述《题桥寺》有异曲同工之妙。这首诗写出这名女乞丐穷愁潦倒、悲苦凄凉的真情实感。无独有偶，后来又看到一首略有不同的女乞丐诗：“萧条行李此经过，只为天灾受折磨。踏破绣鞋埋雨泞，拖残云发入风波。沿门乞食施恩少，掩面求人忍辱多。遥念故乡何处是？夕阳回首泪滂沱。”这两首女乞丐的诗本来就是同一首诗，抄录相传下来有所不同，如取长补短改写合成一首诗，会更加合理贴切，更上档次。

还有一首《僧丐诗》也写得极有味道：“草鞋破衲傍禅扉，日出上街夜静归。猪骨未将穷腹鼓，虱虫偏效落花飞。东西南北四条路，春夏秋冬一领衣。莫向王侯门处过，一声狗叱张狐威。”

人生有各色苦难，乞丐是其中一种。上天从不吝啬于雪上加霜，也从未曾对深陷苦难的人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怜悯。可是，没有苦难，便没有诗歌。我尊重那些明知自己穷得讨饭，但仍然怀揣梦想，继续写诗吟词笑对人生，用诗情点燃生命之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