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鼎鸟虫合一手

——罗荣兄近作篆书小品“酒阑小坐”赏析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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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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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清明,午睡初醒,茶过三盏,偶读罗荣兄篆书前贤“酒阑琴罢漫思家,小坐蒲团听落花”七言诗句小品,心神渐觉安顿从容,颇感作者丰厚无垠之创作激情溢于言表,令人感到一股清旷之气沛乎其间。这一种感觉的由来,据自我揣想,盖因罗荣兄于创作之初“文字之构思,悉在心中”,所谓“胸有成字”,故能心境萧散、怡然自得,兼以其临习唐代李阳冰铁线篆法日久功深,是以心境闲散与技法娴熟,此二者兼备具足乃能达成的缘故。

东汉蔡邕于书法理论著作《笔论》中尝言“欲书先散怀抱”,犹言书法创作之先,须要襟怀散澹、心志平和,心无挂碍、得大自在,而后挥毫落纸,烟云万状,乃有不求工而自工之笔墨格局与正大气象。此所谓心境闲散,为艺术创作成功之重要先决条件。罗荣兄其人,闲静沉笃、不慕荣利,数十年来沉潜于书法篆刻艺术创作中,并不屑于与时流争竞比量,其心境早已淡泊宁静,是以发为笔墨文章,每能随意挥洒而寂然无累,且无不悉臻妙境,此皆缘于其人“怀抱尽散”之故。

唐代李白于五言长诗《献从叔当涂宰阳冰》中,倍加颂扬其从叔李阳冰之精神气度与书艺才华,中有句云“落笔洒篆文,崩云使人惊。吐辞又炳焕,五色罗华星”,可见倾倒之至;北宋僧人释适之于所著《金壶记》中亦称许阳冰“尤精书学,豪骏墨劲”,是以李氏之篆书,当其生前身后,皆享有盛名美誉。概而言之,李阳冰铁线篆能承接秦相李斯篆书之余绪,进而发扬光大,以开唐代篆书之新风,其根本在于笔法淳劲、骨力畅达,可以当得此道第一手。前贤评价李阳冰之篆书,谓“虫蚀鸟迹语气形,风行雨集语其势,太阿龙泉语其利,崇高华岳语其峻”,殆为极中肯之言。

就技法层面而论,罗荣兄创作此幅“酒阑小坐”篆书小品,严格遵循并承继李阳冰铁线篆及玉箸篆之经典代表作《三坟记》《城隍庙碑》《谦卦碑》等作之鲜明特点,兼有阳冰圆活姿媚与李斯方圆廓落两者之优长,运笔命意,法度森严,于遒劲之中饶有翩然逸致,其线条遒健稳实、结体颀长瘦劲、点画婉曲翩然,既如垂柳之摇曳生姿,复似行云之舒卷开阖,俨然游龙行空、天马腾骧,深得“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之妙趣。尤其是在篆体结字方面,因罗荣兄精擅铁笔、名闻海内,所与交游师友既广,所见商周上古钟鼎铭文及鸟虫篆书等古文奇字极夥,闻见广博、会心不远,故其临阵创作时自信裕如,每能信手拈来、左右逢源,随处点染生春。诸如此幅中之“思”“琴”“罢”诸字,即适度采用钟鼎铭文及鸟虫篆中之古字并稍稍变化以出,尤其是“思”字之整体以及“罢”字下半之“能”,线条婉曲流动,顾盼生辉,不独古意盎然、奇谲可观,且极富现当代美术之装饰性趣味。当代台湾著名书画家吕佛庭先生力倡“文字画”,其意在于书法创作中掺入美术绘画之造型,用以别开生面,另辟蹊径。罗荣兄此作,乃于充分汲取李阳冰“运笔如蚕吐丝、骨力似绵裹铁”之铁线篆技法外,更能融会贯通并化古出新,亦隐约透露出些许“文字画”“鸟虫书”的风貌面目,此尤为可喜处。盖因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学与思当互为作用,方能在艺文创作中超迈流俗、不同凡响,希冀罗荣兄今后能执着葆有此一份学思互济的定力,定当能于书法五体创作中独树一帜,不使书名为印名所掩也。

据罗荣兄自述,在此幅作品之创作中,力求于全篇之内达成情感抒发与理智控制的平衡状态,收放求其适度得当,气象求其雍容典重。当其在书写每字中间之竖笔与两侧对称笔画时,每每“屏气凝神”,心无旁骛,以求一气呵成。“屏气”乃指暂时抑制呼吸,促使心神贯注不移,语见《论语·乡党》,孔子“摄齐升堂,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重在表现夫子庄重恭敬之心理姿态;“凝神”则指聚精会神,即将精神注意力凝结于一点而不分散,语见《庄子·达生》,是所谓“用志不分,乃凝于神”之哲学阐述。就我之赏鉴观点而言,罗荣兄之笔墨技法固已能深得前贤之精髓三昧,而创作中恭谨不苟之情境状态,更可谓庶几相类,此尤为难能可贵者。

篆书创作的关键枢纽,端在于情感与理智二者之中和调适,书写过程则重在身心协同、心手双畅的极致专注状态。时当草长莺飞、春和景明之良辰佳日,得静心赏读罗荣兄此帧“酒阑小坐”篆书小品,真仿佛如坐春风,其间恬然物外之意趣,可谓无尽意,亦是我辈沉浸于书画赏析之一大享受。

丙午二月,于双枇杷馆东窗夜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