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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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文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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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西南,江安区杨元庙村静卧于水乡深处。立冬刚过,大小河汊便都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偶有几声犬吠从院落深处传出,村里鲜见人影。

这天晚饭后,陈少兰照例来到自家的诊所转一转,刚推开诊所的门,一股异样的气味扑鼻而来。

“先生,有病人。”学徒阿福踮着脚,贴着先生的耳朵,低声说道。

来人倚在室内靠墙的一张木柜边,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脸色惨白如纸。陈少兰看一眼便知这是枪伤。“躺床上去吧”。

年轻人叫李云峰,是前不久各村代表用黄豆选出的抗日民主政府乡长。三天前,他与季家市据点的保安团交上了火,左臂中弹,伤了骨头,伤口已经化脓了。

“部队转移了,我没跟得上。”李云峰嗓音沙哑低沉,“区委要求我们各自打埋伏。北边现在形势紧,我想往江南去避避风头。”

陈少兰打来一盆水,净了手,用手术剪剪开缠着的布条,伤口红肿得厉害。他小心清洗干净,最后敷上祖传的金疮药。“这伤,至少得养半个月,才能走动。”

李云峰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几张“抗币”,是江淮银行发行的纸币。“陈先生,我知道这不值钱……我想换点能用的钱,好去江南。”

陈少兰看着那几张崭新的纸币,又望了望眼前的年轻人,眉毛如剑锋,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仿佛能扛下世间所有风雨。

“抗币我收了。”他收起纸币,从怀里摸出用碎花布包着的一条金项链,这是死去的妻子留下的唯一念想,临终前她再三叮嘱:“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用。”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抢走了,只剩这个了,你拿着。到了江南,找家铺子换了,够你用一阵子的。”一向斯文的陈先生愤愤地说了一句粗话。

李云峰愣住:“先生,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陈少兰将金链子塞进他手里,“你还年轻,路还长。这世道不会这么一直乱下去。等太平了,你再回来。”

“可是先生,您……”

“我是医生,饿不死。”陈少兰摆摆手,“阿福,去灶间热碗粥来。”

话音未落,门外狗吠由远及近。“搜!每家每户都给我仔细地搜!”

陈少兰脸色一变,吹灭油灯,扶起李云峰往后院奔去。柴房角落有口咸菜缸,缸底是个菜窖。“快下去,别出声。”

刚盖上木板,前门被砸得震天响。保安团长李麻子提着马灯闯入:“陈先生,有人举报你藏了共匪伤兵!”陈少兰正碾药,头也不抬:“李团长看我这儿,像藏人的地方?”兵痞翻箱倒柜,药材撒了一地。李麻子盯着尚有余温的床铺:“陈先生,这床……”“刚才有急诊,一个孕妇。李团长要查,我带你去她家?”“不必了。”李麻子眯着眼盯着他,“陈先生是聪明人,这年头,保命要紧。”

人走了,陈少兰站在狼藉中,一动不动。阿福溜进来:“走了,但留了两个盯梢的。”“把大门敞开,我坐堂。”诊所大门洞开,陈少兰端坐堂前,就着月光读《骨伤术》。两个盯梢的蹲了半宿,冻得直哆嗦,天蒙蒙亮便撤了。

第三天,李云峰的烧退了。陈少兰将金链子仔细包好,塞进他的贴身口袋,又包了几个黑面馒头。“往南走,过江要小心。伤口别沾水,三天换一次药。”

李云峰深深一揖,额头触地。“快走吧,趁天亮前出村子。”“先生大恩,云峰永世不忘。过些日子,我一定回来。”“好,我等你回来。”

年轻人消失在晨雾中。陈少兰关上门,将几张抗币小心夹进《骨伤术》扉页。阿福低声说:“先生,那是师娘留给您的……”“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少兰望着门外,“这孩子眼里有光,能做事。一条链子救条命,值了。”

几年后,江安区全境解放,杨元庙村改隶新设的黄市乡。一支工作队开进村子,领头的干部骑马而来,左臂动作略显僵硬。他在陈氏诊所前停下,下马敲门。陈少兰正在把脉,抬头一愣。

“陈先生,我回来了。”李云峰深深鞠躬,双手捧上手帕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那条金链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当年您给我这条链子,过江后再难我也没舍得换。最难的时候,看着它,就想着一定要活着回来见您。”

陈少兰手微颤,接过链子,再看眼前的人,黑了,瘦了,可眼里的光,更亮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是我们黄市乡的新任指导员。”这时,跟李云峰一同进屋的一个同行者介绍说。李云峰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接着说:“陈先生,乡里要建卫生院,您得出山。没有您,这卫生院建不起来。”

陈少兰笑了,摇头:“我一个乡下郎中……”“您是名扬方圆百里的祖传名医。”李云峰注视着面前的这位恩人,真诚地说道,“您得帮我。”陈少兰沉思良久,点头:“好,我帮你。”

卫生院落成那天,作为首任院长的陈少兰手书一行字,挂在医院大厅:“医者,但守医心,莫问其余。”

陈少兰把阮有林、黄三旗、戴青选等一众西乡名医全部招纳进乡卫生院,不长时间,这个全县最偏僻的乡卫生院竟然成了全县的标杆。陈少兰说:“医生看病,看的不是病,是人。把人做好了,啥就都好了。”

几年后,李云峰调任临近的搬经区,仍常来黄市乡卫生院。两人捧着茶杯,说起当年,滔滔不绝。

20世纪80年代初,陈少兰以85岁高龄去世。出殡当天,黄市乡万人空巷,四乡八村的乡亲们蜂拥而至,都来送他最后一程,李云峰面色凝重,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

时光匆匆如烟,转眼几十年过去了,陈少兰留下的那本《骨伤术》与几张抗币,仍静静地躺在黄市乡医院的陈列柜中。

每年新人入院,院长都会带他们来看,给他们讲述那段往事。“陈老先生留下两样东西:一样是治病的本事,一样是做人的良心。本事能学,良心,得用一辈子去修。”说者动情,听者动容。是啊,陈少兰先生留下的不仅是家传绝学,更有那份穿越岁月、历久弥新的医者仁心。